父亲，你真傻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母亲一进门迎接她的就是我一阵的埋怨。母亲似乎没听见仍笑着说：“你猜我今天走了多远的路？一直从健康路到北湖路再是文化路、西街、罗家井，然后沿着燕泉路一直走回家的。”父亲心疼似的笑说母亲：“走回家？这么远的路干嘛要走回家呀？为什么不坐公交？你不至于一元钱也舍不得掏吧！”母亲那原本充满笑意的脸忽地阴沉下来，白了一眼父亲：“一元钱？我当然舍不得啰，我现在最不心甘的就是向公交车支付这一元钱！”随后一屋子人陷入死一般沉寂。

说来说去就是怪父亲太傻。父亲大学毕业后就一直担任着各种大小厂家的厂长职务，而母亲仍是一个农转非的无业人员。母亲砸过大石头、挑过黑煤炭、种过多样蔬菜、替人搬过砖头、烧过锅炉等等，什么样的活都干过，什么样的苦都吃过。党支部书记实在看不过去，终于开言了：厂长啊，你还是想着法子给弟妹搞个工作吧，你看她干那么重的活，象我们这大男人也未必干得了啊！厂里不是每年都招工吗？只要你一个同意，弟妹就成了咱们厂的正式职工，以后也不至于这么辛苦。父亲笑了笑没搭言。可他也不是没放在心上。于是想着法子托人在公安局将母亲的年龄改小几岁以便随时招工。年龄是改了，可工却一直没招，缘由是父亲太傻了，太无私了。身有官职却不知道怎么利用，不象现在的领导精明，哪怕是隔了几代亲缘，只要沾点亲带点故的，不实施一下他的权力就好象是浪费了现有资源，何况是自己最亲密的爱人。

父亲还真是傻。我还没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已调进县政府并在某科室任主任。所以从我参加工作那时起，我厂的不少员工老开玩笑：“你啊，还不是在我们厂里过一下套，你是迟早会飞的！”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当年我入厂的时候，父亲就跟厂长打了招呼：“她刚从学校毕业回来，一定要安排些不轻的活让她干，年轻人就该锻炼锻炼！”。呵，多么傻的一个父亲！人家的父亲巴不得自己的子女上班就能坐进办公室，而他……因此，进厂我便下了车间，凭着一双拙手拿着计件得来的微薄的工资，还累死累活的。厂长有时觉得很过意不去：“唉，都是你父亲强烈要求的，我也没法。以后还是想法给你换个岗位。”我还只能强装笑颜说没事没事。其实心里多少都是有些怨恨父亲的。

还有傻的时候：每到一个工厂，父亲都是尽职尽责地将工厂搞好，职工的工资高了，脸上有笑容了，家庭环境就该改善了。所以每到一个工厂，都有在父亲亲自领导下盖好的家属楼，而每次分房子，父亲总是选择别人嫌弃的或一楼，或顶楼，总将最好的楼层让给家有老人小孩的或是新婚的职工。那年厂里卷进一场“三角债”，对方无钱付款给父亲的厂家，只好将一家欠对方厂家的自行车厂扯进来。父亲无法，只好每个职工发一部自行车以抵两个月工资，而父亲以身作责似的一人揽了两部。那还是80年代初期，我们兄妹尚小，要两部简直就是多余，何况多扣了两个月的工资，一下没了四个月的工资，家里的生活状况可想而知。母亲对此事耿耿于怀，在屋里屋外直闹：“你还要不要人活了？小孩还要不要吃饭啊？以后喝西北风算了！不喝西北风就把这自行车吃了吧……”

可傻人却偏有傻福。那年厂里几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向县政府领导打小报告，告发父亲在建筑家属楼的时候收受了某建筑商的贿赂，并借自己的领导地位以权谋私、贪污挪用等等。紧接着就是停职审查。那阵子，父亲一言不发，母亲也是沉默不语，象在等待法官最后的审判。最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经过上级领导的细心调查，父亲清清白白的，连一分钱都不曾兜入自己的裤兜。然后发生了令那背后小人大跌眼镜的喜剧，父亲被上级领导直接调入了县政府某科室任主任，还分得一套三室两厅的住宅。到现在母亲还在感叹：真得感谢那些个不长眼的小人，没有他们搞鬼，父亲说不定现在还在工厂拿着几百元的退休金，还在住着那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屋……

如今母亲已六十有五了，可就因为当年为招工改小了年龄，现在连个老年证都拿不到手，谁说她能不怨呢？母亲说看着别的同龄老人上车都拿着卡神气地放在车上一刷，发出“老年卡”的声音，她的心就象被刺了一刀一样。有时我也打趣地说您本来就才五十多岁嘛，看您现在还多年轻啊！哪里象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婆！母亲就会说妹子啊，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怨恨你父亲，我的事不管也就算了，可你不知道为了你的工作我与他红了多少回脸，可他……唉，没办法，人老实！不是，是人太傻了！

下岗已十年了，父亲退休也有几年了吧。有时在路上碰到与他同过事的叔伯们，他们总说你父亲太傻了，那时只要他开口，什么样的工作调不去啊！搞得现在……唉！我是听在耳里却没放在心上。我知道正是因为父亲的傻，才让我学习了如何自立、自强，如何不依靠别人；正是因为父亲的傻，能让我们全家人这么安心地享受生活，不像某些势利人物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过；也正是因为父亲的傻，他的晚年才能如此幸福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