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梅
生活中没有见过这样的花,在笔下领略了它的风采,更晓得了一份真挚的情感。
刺梅又称铁海棠或麒麟花。我要写的是我家那盆叫虎刺梅的花。
我爱看花,但无心侍养,不懂花语,更不太在意它们的价值,精神的或是物质的。吊兰能吸毒排氧,只是偶然听说。十年前,我们从装修新房直到搬进来居住好长一段时间里,屋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盆清一色的吊兰。来年正月,逢花农运来一卡车盆花在楼下叫卖。怕花受冻,车厢用白塑料膜裹得严实,里面多是杜鹃和君子兰等名花;而摆在车尾冰雪地上的杂花,却没那样的优遇,只能赤裸裸地露餐风雪。也许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或者是看腻满屋的吊兰绿,我此时正被摆在雪地上的一盆小花所吸引。它由五根灰绿色花枝组成,中间主干较粗较高,另外四枝长在主干的泥土根处,将主干围了一个圈儿。枝上满刺,足有两厘米长。多数叶子已枯萎卷曲,零星地挂在枝刺之中。枝头的叶片翠绿油嫩,呈倒卵形,稀疏而茁壮。每朵小花像瓢虫一样大小,红艳艳地缀满枝头。整盆花就像一柄撑开的小花伞,婷婷雨立。同行的妻却不屑一顾,她举出不买的三个理由:第一,刺多尖锐,孩子小躲避不到易被刺伤。第二,虽不会制造二氧化碳,但也不环保。第三,不名贵。但妻没拗过我,虎刺梅终落我家。
虎刺梅的到来着实为小室增添了刚强和明艳。它在吊兰绿堆里风光了一春。岂料刚入夏,花朵就枯蔫,叶片飘零,抱香枝头的所剩无几,徒留坚硬的枝刺。我疑心是自己上班忽略了对它的呵护,妻也更加厌恶它,但因是我当初坚持要买的,碍于面子我要把它养好。于是,把它带到了办公桌上,和同事们的云竹、海棠、蝴蝶蓝什么的摆在一起。随即招来同事的嘲笑和鄙夷。虎刺梅也真不争脸,长得忒慢。从五一到七一,两个月的时间竟然没发出一片新芽儿来。逐渐地,我丧失了侍养它的信心。放暑假时我干脆将它搬到桌头底下,上面随意盖上一摞书,任它死去。
暑假中家里添了不少名花异草,都是妻所钟爱的。但除吊兰外,到过年时它们生还无几。下半年办公室同事们的秋菊、麦兰、水仙等次第开放,花香四溢。而我的桌上却再没摆花,一直沉静。
第二年秋季入学换办公室,我收拾物品时将枯僵的虎刺梅挪到门后墙根处。本想扔掉,但舍不得花盆。不久,我接到该办公室同事一个语气激昂的电话:“快下来,快下来,你的虎刺梅活了!”
我以为是取笑。但既然换了办公室就该把原先的东西收拾利索。我下楼推门迎面便瞧见那盆虎刺梅被同事们围在中间。“活了,你看主枝上抽出了芽儿!真是奇迹!”同事们指着虎刺梅赞叹。
“一年没浇水,它怎么突然活了呢?”盯着虎刺梅的绿芽儿我又惊又喜。
“嘿嘿,是我把杯子里的剩水泼到上面去的,请客昂!”体育老师诙谐道。
我下意识地望了望门旁的饮水机——“缘”来如此。
其实,养花也好,养鱼养鸟也好,最怕养不活。长的喜恶美丑都能让人接受,唯独养了一顿,要眼看着它死去会让人惋惜和感伤。“虎刺梅不死”在所有人的称奇中重新回到我的办公桌。从此我便带着敬重生命的眼光去审视它。在枝头发绿的第二周,它开始从绿刺中逐渐抽出极细的花柱,每个柱头擎着一个米粒大小的玫红花苞,然后两三天内次第绽放。圆形蝴蝶状的小花便红簇簇地含笑刺柱之巅。
像其它生物的成长需要适应环境一样,虎刺梅的枝干从第二年秋才开始长叶子。花谢不久,稚嫩的叶针便从老刺根旁冒出,然后变长变阔,于密织的老刺之中穿出,舒展开来。这一过程极像魔术表演:把人捆绑好,放入箱子内。箱子狭窄,刚好放下此人,且满是刀孔。然后往箱子孔插长刀,箱子对面能看到刀尖,几乎插满箱子,而结局是人完好无损。虎刺梅的叶子颇似乱刀之中逃生的人。秋末冬初,铁灰色的虬枝、枝刺基本被叶片掩埋住。枇杷样的叶子嫩而绿,修而长,绿油油、满盈盈的一盆,将人引入琶音黯然、美人何在的怀想。我细心地查看过每一片,都没有被老刺刺伤过。我敢说无论你是世上多么精细的数学家也不会计算的如此准确无误。像它创造了生命的奇迹一样,虎刺梅叶和刺又创造了包容、忍让、和谐的新奇迹。
开放的虎刺梅也被同事L相中,她身体不好,一直在图书室收发报纸。夏至那天,我从虎刺梅的主干上劈下一花枝给她。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栽入一个小花盆里,用土压实,放在靠窗朝阳的办公桌上。
虎刺梅没辜负L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生根发芽。我的老刺梅花谢后,再没开花。而L君的新枝却重新开花了。我经常去那里读报,L君总会情不自禁地夸它肯活好养。但她对虎刺梅的照料确实比我更用心。我因此想:莫非虎刺梅铮铮侠骨里藏有一颗感恩之心?
在L君与虎刺梅相伴的第二个春季,她患了重症。我和同事去医院化疗室看她。我们买了一大束的红色康乃馨,据说这种花会带给人健康和祝福。L君甚是激动,竟然喜极而泣。除了安慰,我们没提到别的。只是在我们要走时,她说来医院在仓促,没来得及收拾办公桌。特嘱托我别忘了给虎刺梅浇水。我反诘:“你忘了,虎刺梅不喝水也能活?”逗的大家一齐笑。
L君出院不久,她的家人就来单位帮她收拾了办公桌,当然也把那盆虎刺梅带回家。又到一年的暑假,我的那盆虎刺梅也随我重归家中。它依然没有杜鹃花那样的灿烂如锦,依然不如水仙那样纯洁高雅,更比不上君子兰的清丽富贵,但它不卑不亢,活得像模像样。在入花木凋零的冬季里,它依然凌寒不败,枝头上小花簇拥绽放,显得风姿绰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