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你，父亲

父亲，我恨你。二十多年过去了，今天我第一次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不再怕别人怎样看我，怎样说我。我也不管别人怎样去谴责我，咒骂我，说我是个不孝之子。

我恨你让我为你流了那么多眼泪。当我在几百里外奔跑而归，看着你躺在冰凉的地下时，我，一个男儿却俯在你的身上，嚎啕大哭，嚎啕大哭，直到我不省人事。

我恨你在我看到一个，大约是四五十年代用布缝制的，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上，你最后留下仅写着“痊愈、痊愈”的几个字时，又让我大哭了一场。

我恨你在你离开后三年内，我一个人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流在外面的和流在心里的，直到把我的眼泪流干、流尽。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是一个男儿，我是不再会有眼泪流出了。就在我再没有了一滴眼泪的那一刻，我开始恨起了你。

我恨你离开前，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哪怕是一张很破损，很破损的黑白照片，害得我想要见你时，到处找你，到处找你，却一直没有找到。

我恨你走的时候，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一句话，哪怕是一声叹息，害得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只好独自摸索，独自行走，以至于走的非常艰难，非常艰难。

我恨你走的时候，留下那么一个支离破碎的，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撑得起的家。你走时，只留下三孔破的不能再破的窑洞；留下几件旧的不能再旧的，无任何使用价值的家具；留下一颗早已碎了的心的，我的母亲；留下一个年仅六岁的，还正该贪玩的，什么也不懂的，我的小弟和一个十四岁的，失了学放着牛的，我的另一个弟弟；留下一个死了几次又没有死的，我的孤零零的爷爷。

我恨你在你走了以后，让我的母亲受了那么多苦。她一个人，在家里那几亩薄痩责任田里，春耕，夏锄，秋收。你知道她一镢头一镢头地挖着地，一根草一根草的锄着田，一背篓一背篓地背着自己亲手收割的庄稼时，有多么艰难，多么艰难。后来，她又为了我的两个弟弟上学，丢弃了责任田，走进城里拾破烂、上工地、当保姆……你知道母亲在背着拾来的破碎玻璃，把自己的后背划得满背鲜血，是多么痛苦，多么痛苦。你知道那时已五十多岁的，我的母亲，走上连男人也累得叫苦不迭的工地，运沙、挖泥、背砖，有多么劳累，多么劳累。你知道我的母亲，每天天亮出走，摸黑回家，摸不着路，以至于把胳膊跌断，那有多么疼痛，多么疼痛。你知道我的母亲一直做到工地的人，嫌她年龄太大，把她打发回家，她走进一家又一家，做着侍奉病瘫老人的保姆，那有多么辛苦，多么辛苦……

我恨你，父亲。当我的孩子看到别的同伴，被爷爷宠着，爱着，疼着，回到家里问我要他的爷爷时，我是多么难堪，多么难堪。当我的孩子受了我给他的委屈，想找一个更能庇护他的人却找不到时，是多么尴尬，多么尴尬。

我恨你，父亲。我恨你当我一个人摸索着行路而遇到艰难，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没有地方去诉说，我是多么孤独，多么孤独。当我偶尔遇到一点点小小的喜悦又无处去表白，我是多么失意，多么失意。

我恨你，父亲。我恨你把我的爷爷，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个世上，让他凄凄惨惨地守着我们，饱受痛苦煎熬，他是多么可怜，多么可怜。

我恨你，父亲。我恨你赚走了我，太多太多的眼泪，以至于到前些年，我的爷爷，以及我的其他的亲人，离开人世时，我再流不出一滴眼泪。我甚至不知道，有一天如果我的母亲离我而去时，我会不会再能给她流出几滴。

父亲，我恨你。我恨为了你，我要写下这些文字，背上不孝的千古骂名，我会多么沉重，多么沉重。

父亲，我恨你。我恨你教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又一次丢掉了做男人的尊严，写着这些文字的时候，流了好多眼泪，好多眼泪。这些眼泪是多么浑浊，多么浑浊。

我恨你，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