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院
这样的菜园,如今在城市是很难觅到了,看到了这样的菜园,让人想到了田园风光的优美。
我的故乡在远方,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故乡除了那条四季畅流的小河,似乎没有什么景致可言了。清一色的黄泥嵌缝,低矮的黛黑色瓦房上不时有麻雀呢喃,蹦跳;乜斜不整的街道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牲口,黄牛居多。最好别碰见下雨,街上胡同里泥水和着家畜粪尿水遍地都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我家在村东头河岸上住,早已经卖给同姓人家了,连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十年。房主也已于去年病逝。老房已闲置。当时买菜没现在的菜市场方便,乡亲们过得是自给经济,自产自“销”。几乎每家院子里都有菜畦,都是些时令家常菜。即便如此,但那时的自家菜院却是我的无忧的乐园。
对于过去美好的东西我总有点舍不得去回忆的感觉。舍不得回想那青青院中葵,那缀满姽婳淡黄小花的嫩黄瓜架,爬得高的一定还有满眼藤蔓缠绕向上的扁豆架、豆角架,如你闻馥郁的菜香进入菜畦,小心地弯腰定能薅到低矮的小葱,或者掐到胖胖的茼蒿、蒜薹,在夏日也许还能觅到熟爆开口的西红柿、草莓;菜畦在深秋也不会冷清,紫红的茄子铁红的辣椒也一直日有所思地悬挂到秋末,谢了架的瓜果秸也不用伤悲,照常可以充当冬日取暖的烧草。有的蔓儿可以用来捆绑即将成熟的大白菜。舍不得回想那密密斜插的刺槐枝子篱笆墙,篱笆的下面总被挡在外面的鸡咛得光光滑滑,地下也往往被啄成一个个土孔儿,中午便可以卧在那里乘凉。也有挡不住它们的时候,上坡下地回来,就会气恼菜被它们糟蹋的残相,于是抄起火棍叱呵出那些冤家来。冬日院内自然的寂静,菜畦中挖开足够长宽深的菜窖子,储藏过冬的蔬菜,有点像兵马俑的方阵,以白菜萝卜最多;等到涣然冰释,韭菜就顶起冻土,半红半绿半黄的芽儿探出头来找春天。那是初春绝好的饺子馅儿,美其名曰“头刀韭”。待到仲春油菜花簇燃的黄灿灿的引来嗡嗡嘤嘤,翩翩起舞追逐嬉笑的蜜蜂和花花绿绿的不知名的粉蝶儿。我那时就整天琢磨捉蝴蝶的事儿,难免会不小心践踩坏了没有发芽的土豆菠菜什么的,净惹得母亲生气。至于攀上泥根墙去偷摘邻居家的柿子,不慎掉下来摔得胳膊脱臼,倒也真让母亲担心过一段时间。
我尝想,上帝给给予了人们众多的馈赠,生命和养活生命的物质财富。蔬菜便是其中最为绝妙的维生品。那时的蔬菜是纯天然无污染的产物。蔬菜没有现在的有机复合肥、磷酸二铵;氮磷钾等的摄取,生长全靠猪圈鸡舍的粪便及水湾中的淤泥加杂草沤的肥。动物的粪尿除了脏臭以外最大的功能就是为庄稼和蔬菜当肥料。人们曾经流传“养猪不挣钱,挣下猪粪来”之说。没有现在催生剂、限苗药来控制蔬菜的长势。你看翠绿的西红柿,点上催熟药,不久便由绿脸变成红光满面的脸。你看那土豆的秧秸长得太葳蕤,担心营养长到秧秸上,埋在土里的果实变小,不要紧的,咱有限制它的药——打上一遍就奏效。更没有甲基乙硫磷、敌敌畏、乐果等杀虫剂。我知道的锅底草木灰可以杀死茄子上的黄毛虫;夹竹桃花可以避蛇。虫子也有人工捉的,油菜上的大绿虫子就可以,我曾经和母亲捉了一天。当然捉虫还有鸟雀的功劳,麻雀居多。它们经常趁人不备钻入菜叶丛中捉害虫,一旦发现人来了便“扑棱”一声惊起,飞落到墙头上伺机觊觎情形,待人离开或回屋后便又重新返回来。汲自家井里的水浇灌;施自家肥供养;自然的除虫自然的生长,一切来于自然又回归自然。对于捉到的虫子奶奶总要我们拿去喂鸡,她信佛,及其虔诚。她不愿看到杀生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却爱翻开菜地里的石块,找一些蚯蚓来放在煤油灯上烤烤,弄的一段段的做鱼饵,钓鱼。或者扒开一些腐朽的篱笆取出里面的虫子来做铁夹子上面的饵料,诱因麻雀,然后夹死它。这些都是我很喜欢玩儿的事儿。譬如捕麻雀,我是跟着爷爷学的。爷爷真是个伎俩人,他不仅能夹着麻雀而且还会做夹麻雀的夹子。用粗铁条弯成一个半圆形的带角形的类似乒乓球排模样的底盘,然后在它把儿的底部左右平面上各做上一个弹簧,上面再别上一个和底盘半圆形大小相叠的铁条,把儿上系块麻绳,麻绳的末端横绑着一个两寸左右的竹篾,尖尖的,足以挑着底盘上的浮子。而浮子上面就夹住了一个活的虫子。然后,在菜园中摊平一块隐蔽的地方。挖开一个足以隐藏铁夹子的孔儿,将它隐藏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填土埋好,上面只留下翻来覆去挣扎的虫子,这样麻雀只要一去啄虫子,自然会带下浮子,夹子瞬间就可以将它夹住。我一般捉不住的,爷爷小半天便能捉住五六只。咨其诀窍,他只是笑道:“你不会隐藏夹子,虫子要先弄个半死才行。”捉到的麻雀,一般归我。母亲在做饭的时候,便放到锅底烧成一个黑疙瘩,便是我的佳肴。不敢让佛奶奶知道,否则她定要叨念着:“嫩瞧瞧,这小东西多可怜,这真是作孽啊。。。”当然,对于特别烦人的老鼠和地蛆(一种专门啃吃韭菜根的害虫),连佛奶奶也不会容忍,看到它们糟蹋了粮食蔬菜就只念叨后半句:“这真是作害人啊。。。”
不过,我对菜园里的蝼蚁向来不去侵害,很多时候只是看见蚁群忙忙碌碌的身影,我甚至拿了玉米饼子渣去喂它们。敬畏它们,是因为我相信它们是有感情的精灵。曾经听过奶奶的一个故事:相传古时候有个书生进京赶考,途中遇到大雨。在上船过河时,突然发现岸上的一群蚂蚁也正在过河。不过它们却没有人类那么幸运了,成队的蚂蚁被潺潺地河水卷走了。想想自己可以乘船过河,而蚂蚁却被白白淹死。书生顿生怜悯之心,没有急着上船,从岸上一棵梧桐树上摘下一个宽绰如船的叶子折如船状,把好多蚂蚁弄到上面,蚂蚁顺水漂流,得以逃生。再后来,就是书生考试时,由于过于紧张疏忽,竟然漏掉了字的一笔“点儿”,书生万念沮隳。没成想,书生竟然坐着高头大马,出人意料地高中头名状元。原来,蚂蚁们为报书生的救命之恩,一起聚在那个“点”上,充当点画。竟然骗过了阅卷老师。。。。。。这故事使我懂得做人应该怀一颗善心,不要轻易互相伤害,要知恩图报。当然也想仿学书生那样善待动物,善待自然,善待自己。
我至今不清楚父亲为什么让我考师范。或许是为了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或许是为了师德正派、干部级别。反正我师范毕业后,他就千方百计地拖人把我分配到城里上班。与此同时,我便一天天远离了故乡那片淳朴的净土。再见了,清甜的古井水和碧绿的菜畦;再见了,狡猾的云雀和神奇的蚂蚁;再见了勇敢的夹竹桃和木篱笆。。。。。
关于无土栽培我第一次是在《青岛日报》上读到的,在叹服现代科技的同时也不仅有些担忧。自古以来就是土里生土里长的人类难道真能离开土地?我相信科技,但觉得这定是极其遥远的未来。根深蒂固的土观念在我结婚买房时,得到了验证。首选平房,要有院子;其次临街,要亮堂。惹的妻子颇多不悦,最终屈服于我,从郊区买了八间平房。我打上了一口井,修整了菜畦,早上先浇上几桶水,给带着露珠的菜叶捉捉虫子,下班回家就忙着剪枝,薅草,晚上在院子里摆一张饭桌,边乘凉边吃果疏,自然有些是自己劳动获得的果实。记得那年我种植的咖啡豆足足结了十多斤,除了自己用的外还送给了同事陈一些呢。生活因有了菜院而倍感亲切和充实。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98年,村里传说要房改。为了得到更多的平方,我们只好忍痛割爱铲平了菜畦,在正房的基础上新建成了四合院式的房落。我也彻底告别了我的菜院生涯。04年买了楼房后,把原先待房改的平房间隔了几户出租出去了。每次,我跑去收房租时,总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我真的怀念那片菜畦,那份田园生活的恬静和淡然。因为现在居住的环境让我怀念。楼旁就是超市和菜市场,我经常要光顾。你也许每天也要到市场买菜。眼前琳琅满目的蔬菜总让人疑心,疑心催生化肥和农药超标——不管你把蔬菜包装的如何精美,帖有如何名牌的商标。吃在疑惑不安中,健康时时处于威胁中,当然渴望绿色渴望健康了,难道不是吗?
近日,在单位墙根外,我发现一老婆婆在垦荒种菜。我总爱停下来看她种的菜,和她攀谈几句。墙外水泥路和墙之间有个土水沟,平时杂草丛生龌龊不堪,经过老婆婆的修葺,豆角早已四个叶儿,扁豆正要忙着爬架,还有秧好的地瓜也撑开了向天伞……墙根,俨然一派生机盎然,充满了无限的希望。我感觉有菜畦的地方就有希望!老婆婆有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刻满了生活的艰辛。我猜想,老婆婆年轻的时候肯定也和我的乡邻我的母亲一样生活在远方,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农村,她一定种植过她的菜院。如今,与其说是在种菜,不如说是在拾梦,拾取那个尘封已久的富有乐趣的旧梦。
诚然,种植几畦菜相比自己轰轰烈烈的事业,游山玩水,闲逛商厦超市所得的精神愉悦来简直是太少了。然而,想想人活一辈子匆匆忙忙地到底获得了什么呢?最终的结局不都是空来空走吗?人类在发展进步的征程中,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起到了决定性因素,难道越发展越高级,就必须以化肥农药破坏自然,损害人类自己的健康,直到毁灭自己来实现吗?自己祸害自己,悲夫,哀哉!
二00七年五月,写于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