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
闻到空气里泥土的阵阵芳香。听到鸟叫。看见弥漫着白色浮云的天空的时候。我觉得我复活了。就在压抑到即将爆炸的那一刻我远离了城市。于是我死而复生。走在旁边的是欣。她挎着一个硕大的包包一蹦一跳走路的样子显得很快乐。
是个阴天。白色浮云挂满整个天空。摇摇欲坠。天空看起来充实。不寂寞了。高大的树木的叶脉有些湿润。起风的时候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就像遥远的那头有人在笑。让听的人也感觉快乐。
在小贩的地摊上看了一会后。便东逛西逛地到了水边。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睡在河床上那些美丽的小石子。沙滩上有一户人家正在吃饭。一家老小。神色安定。
水上飘着几块竹筏。有的大概是被拴了太久不用了吧。上面生了许多幽绿色的水藻。浸泡在水中浪荡着摆出美丽的姿态。
随便和竹筏的主人聊过两句。我们一人抓了根竹竿就跳上去了。欣真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孩子啊。一脚下去因为用力过猛水就淹没了她的鞋子。自己居然还没有感觉。
站在水上的感觉非常爽。回头望见不远处的索桥上来来往往的人走过去。姿态畅然。孩子在上面奔跑嬉戏发出尖叫。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几座房子。由于是中午。屋顶上有些许徐徐上升的炊烟。飘呀飘的好像就变成云了。那些藏青色的山立着。很肃静。时而清晰时而朦胧的。是一幅灵动的水墨画。
我们划到对岸。峭壁上生长着几朵清新的白花。没有茂密的枝叶。花看上去就更加轻灵。我忍不住伸手摘下一朵来放在水中。让它顺流而下。
吃过午饭我们开始爬山。踩在青石板路上。置身山谷。自然又有另一翻感受。
流水轻盈透亮地在山间流动。敲打着石头发出泠泠的声响。我喜欢这种声音。它是天籁的。只存在于自然之中的声音呵。狭窄的道路一侧有茂密的丛林。枝繁叶茂。感觉不到一丝秋的悲寒。游人很多。步子迈得很轻。低声地说话。怕打破了这绝美而寂静的一刻。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传来阵阵的鸟鸣。亦是无比的空灵动听。
下午我们上到了离山顶不远的一个寨子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当地妇人热情的笑脸。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露出并不算白的牙齿来。她长得不算好看。但那样淳朴的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去看了几家客栈。最后选定了最简陋的那一家。原因是那里有一间房屋。临在悬崖的边上。一开窗就能面朝大山。我们都很渴望第二日一早能身临仙境一般。望见浮云环绕的青山以及听见山顶寺院里打钟。
吃过饭。和店老板一家聊了一些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古寨各家客栈都亮起了灯。灯不算亮。但照得人心里很暖。
回到木屋里头把窗打开。山的轮廓愈发模糊了。漫漫地与这夜色容为了一体。依稀能看见山顶寺院里的零星的灯还亮着。和尚们应该还在吃斋念佛。风一阵阵地灌进屋里。很冷。于是头顶上悬着的那盏瓦数很低的灯此刻就起到了太阳的作用。我们起身关上了窗户。就开始把白天摄下来的东西一一温习。兴奋得一塌糊涂。并未被窗外凄凉的景色所感染至伤怀。然后我糊里糊涂地写起诗来。欣坐在灯下看书。
午夜。我和欣冻得睡不着觉。想再看看在夜色中沉睡的山林。却无意间发现夜空中的繁星点点。天气忽然晴朗起来。使我的心情更加释然了。
我想起火柴写过的句子。“今夜晴空万里。悲伤一览无余。”
这样的夜。寺院里稀疏的灯火。苍茫夜色中的繁星。和世世代代居住在山中生活恬淡而安宁的人们。这样恍若隔世。
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香气犹在。看见的每一个笑容都发自内心。民风是这样的淳朴。
曾经有过的归隐的念头。不知道此刻算不算实现了。尽管。只有短暂的一夜。
第二日起得很早。天下起了雨。山笼罩在浓雾里头的样子很美。在客栈短暂逗留之后我们拿上店主为旅客准备的雨衣和竹柱起程。向山顶那座寺院前去。
一路上和欣没有太多话。心里很静。一边欣赏风景。一边走路。
离寺院还有一段路的时候我们就听到里面的佛的音乐了。空灵。幽静。缓和。慈悲的。我一直微笑。因为相信佛的缘故吧。
寺院里香火浓重。滋滋地燃烧。香烟升起。慢慢得就和雾气融合了。
寺院修得很美。用暗红色油漆漆成的房子。青色的屋顶。雨水顺着瓦片点点滴滴地落下来。无声地。落进心里。
步入佛堂。三樽巨大的佛像端端地立着。现在只记得其中一樽是南无阿弥陀佛了。很多人目光虔诚地跪在佛像前面为自己和自己的家人祁福。拜石头的佛。冰冷的佛。慈悲的佛。心神安宁地一拜。又再拜。或许并没有佛。佛在心中。自己有一颗宁静慈悲的心。佛便常在。
拜过佛过后我和欣都去点了两盏父母灯。在红色的纸上写下父母的名字。压在铜做的灯盏底下。然后点亮。由一个大师来做法祁福。
……
这是一次愉快的旅途。但细细去想。又何尝不是惘然。我对城市生活厌倦。因为不喜欢呼吸浑浊的空气每天听着汽车的鸣笛。我不喜欢面对着巨大的广告牌让耳朵里充斥着如今唱遍大街小巷的流行音乐。我亦不喜欢周转于复杂的交际网。小心翼翼地避开世俗险恶。我认为这是对人性的一种剥夺。人类是自然的产物。而我们的一生却是在人造的石头森林中消损的。对此有人选择了沉溺其中。有人选择了麻木接受。没有人归隐。陶渊明只是属于陶渊明的那个年代。
所以理所当然地我不能够归隐。不可否认的一点是我离不开物质。于是矛盾就此展开。自我意识上的撕杀从第一次亲近大自然、远离人群开始。不知不觉到了今天。常在仰望天空的时候会有微微的疼痛流过我的眼睛。我竟然是这么一个理想而现实的人。连自己都想嘲笑自己。
汽车到站的那一刻我想我根本不能改变些什么。只是试图朝着自己曾经的梦想一次一次地靠近。然而我知道喜悦之后必然又会被无情地反弹。
大概每一次旅途都是如此。一开始就意味着结束。
从隔世的山林中开始。缓慢地。清晰地。步入尘世。这个过程是幸福而残酷的。它证明一个梦想的彻底幻灭。
是的。是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