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城外

哦,天哪!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19 14:47 责任编辑:微雨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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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真正的生命永远离不开泥土!读着这些散发着泥土香味的文字,感觉自己已远离了城市,走进了一个个村庄,一片片田野,一个个朴素而纯真的面孔,一个个姿态万千的故事。仿佛看见,所有这些,就像一朵朵纯洁芬芳的荷花,在池塘里,清新而自然地开放……

围在城中的人想突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大抵如此……

——杨绛女士释钱钟书先生《围城》

最近身体一直不好,朋友送我一包莲子心,说泡着喝试试吧,这东西去内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内火,带着感激把莲子心放到杯里泡,就见那灰绿色的小芽儿在水中一点一点舒展开来,碧绿碧绿的像一群娇嫩孩童,头上脚下地悬浮在清澈的水中。心里一痛,这是多么鲜活的生命啊,却要在它们尚未成长为真正生命的时候溶解到我的血液中去。

我静静地盯着它们观看,眼前的杯子仿佛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荷塘,是清香四溢的清华园,还是柔情荡漾的西子湖?但见尖尖小角拥拥簇簇,粉色花苞飒然出水,红色蜻蜓在绿叶红花之间翩翩起舞,但闻泥土与青莲的芳香扑鼻而来,流水潺潺,蛙鸣悠扬,雾气缭绕。一派生机之中,小舟轻飏,“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如水的歌声里,江南女子温婉的面容与荷叶荷花交叠在宁静的秋水之中……我不知道杯中的莲心,是一双什么样的手从洁白的莲子中轻轻地采摘出来,竟是如此完整,泡开的小叶片像一片片小玉,柔软而朦胧。

要是我有一片池塘该多好啊,我可以把这些纯净的生命栽种进去。可惜我没有它落根之所,我的手中擎着一泓无根的荷塘,清澈但灼热。我于是思念一片带着生命味道的泥土,渴望一汪可以滋养生命的池塘,哪怕它很小,只要水里可以植几茎莲藕,几条小鱼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动,几只青蛙在水边唱着快乐的歌儿,岸边栽三两棵垂柳,柳上伏几只知了,梢头吊几只结了茧的小虫;如果还可以大一点,浅滩上还应该有一小片瘦瘦的芦苇,中间夹杂几缕结了穗的蒲……

是啊,这些都是我的愿望。我甚至还想到,春天池塘冒着复苏的气泡,长出紫红色的苇芽,夜晚青蛙发出几声欢快的叫声,第二天就有一团一团的蛙卵在水中漂荡着,不久就有许多黑黑的小蝌蚪东游游戏西逛逛;然后是几枚荷钱平摊在水面,还拖着尾巴的小青蛙爬上去,瞪着大眼睛看飞过的蜻蜓,飞过的蝴蝶,飞过的小鸟,或许也能看到飞过的飞机;人悄悄地走近,它们就咚地跳进水里,然后再探出头来,用两只小手攀住荷叶的边缘,向你展示不俗的大眼睛。这时的空气里弥漫着刚刚苏醒的土壤的气息,还伴着柳絮散发的苦香……

我还想到了夏天。荷叶已经亭亭如倒置的伞盖了,一阵凉风拂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纷纷给刚刚出水的花苞闪出一条曲折的小径。柳树上的蝉烦躁地拖着懒腔,直到被远处的闷雷吓住。豆大的雨点从云缝里掉下来,在并未隐去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亮线,被荷叶接住了,就像珍珠一样在叶心滚来滚去。煞时,被激起的尘土混着荷叶的清香溶解到空气中,叫人打几个响亮的喷嚏,把胸中郁积的闷气尽情地喷射出去,精神便为之一振。傍晚时分,雨停了,山上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进池塘,却连荷叶都不曾装满;东边的林梢上画出半道彩虹,西天的云彩都变成了桔红色。端一碗手擀面,转过屋角到池边来吃,吃得呼呼地响,引得塘里的鲤鱼或者鲫鱼跳出水面,发出啪啪地水声……

还有秋天。荷叶还没有完全干枯,荷花大部分已经落了,一只只莲蓬高高耸立,如斟满美酒的高脚杯。秋风从山林漫步而下,带来山野的香甜,是熟透的瓜果、叶子,还有新翻起的泥土的味道。小燕子已经准备飞往南方了,一串串地站在电线上开会,偶尔一两只从池塘上贴着水皮剪剪掠过,把你的目光带到池塘的另一边。少了叶子的柳条依然柔软地拂动,却在缝隙里闪动着几颗又红又大的石榴,咧开羞涩的小口,露出一排精致的碎牙。远处有几头休耕的黄牛,拖着一个灰色的人在往村庄走来,不时地拽一口尚未收割的豆子或者堆在田边的地瓜秧,还要被主人大声地呵斥。他们的背后是深黛的山,两山的空隙里一轮大大的月亮正在冒出来……

莲子的心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一双大手和一双小手剥出来的吧。呷一口淡绿色的莲心茶,微苦之后是淡淡的甘甜,是柳枝柳叶的味道,是山野的味道,是农家的味道,是养育生命的泥土的味道……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曾经在街头看到一位过马路的农村大爷,推着自行车过红绿灯,走得非常紧张,一辆右转的汽车开到他身边都没发现,汽车突然鸣笛,把大爷吓得腿软,差点儿摔倒。一群在等绿灯的城里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个场面快过去二十年了,每次在街上看到不太懂得交通规则的人、特别是农村来的人,我都会想起它,而且隐隐地有些心疼。

不知谁给的特权,农村人到城里遇到不懂的事情总是被嘲笑,而城里人到农村一无所知却能凭空生出一份自豪感来!土气,落后,乡下人,帽子可以随便抓来一顶给农村人戴上,本来精精明明的人,就被这些帽子砸得晕头转向,真的畏缩了,鲁笨了,土头土脑了,满身都是土味儿了。

我无意于说城里人怎么不厚道,也不想给农村人找点什么面子,只想聊聊一个事实:乡村生活和城市生活的确有很大差别,但是如果用落后与先进来评判,恐怕有失公允。下面是理由。

从出现的时间来看,不论哪个国家,都是先有乡村后有城镇,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可以从神话传说一路考证下来。显然当初农村是更适合人类生存的,它的出现应该说是先进的;而城市的出现则要晚得多,而且是从农村分裂出来的,是农村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如果仅仅因为今天城市的发达就妄自尊大,是不是有点数典忘宗的味道?单从名称上看,不论是农村还是乡村,都没有城市那个“城”字上土味儿重,“村”不过是一个以树木这代表的植物比较茂盛的地方而已。当然,这是望文生意,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城是土造的,不对吗?

从经济这个角度来考察,似乎更能说明问题。哪个国家不是先有农林牧渔,然后才有商贸工业?有人可能说,我们不谈历史,就说今天。就说今天,如果从更大范围来看,许多国家的农业经济发展得就很好,农民生活的各个方面并不像中国农民这样艰难而单调,如果国外哪家有一个农场,那是很值得自豪的事情。为什么中国农民的生活总是那么苦呢?为什么现在中国农民没有把土地当成自己的产业呢?这显然与国家的政策有密切的关系,不要说现在依然是农村养着城市,想想历史上哪一次重大自然的、人为的灾难最终不是落在农民头上?有一笔帐我们不能不算:是供养者落后,还是被供养者落后?是奉献者先进,还是索取者先进?

还有一笔文化帐要算算。经济上的沉重负担,必然迫使农民投入大量的劳动力来维持生计,文化生活怎么可能不单调、贫乏?一大家人供养出一个有文化的人,往往还要飞到城里去安家落户,农村留不住文化,因为农村不好生存;就算有些文化人留在了农村,又有多少文化是为发展农村而设计的呢?如此发展,便形成了一个文化走向的漩涡,终于把农村吸得积贫积弱。可以调查一下,有多少居住在城里的文化人来自农村,如果让这些人都回归农村,城乡的平均文化水平会有这么大差距吗?据说宋朝城市文化发展迅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把大量的中央经济带到了地方,可见文化与经济的关系成正比,没有经济的繁荣就没有文化的繁荣,文化不繁荣又导致了经济增长缓慢,如此循环往复,农村的血液差不多就都输向了城市,这是先进与落后概括不了的内涵。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现在从本质上来为农民说几句话的人越来越少了,只有廉价的同情那还是好的,嘲笑和歧视更是深入城里人的血液。我们喝着茶、端着酒来批评农村为什么那么落后,比当年的地主老财咒骂“穷鬼也想上天梯”还让人无法忍受,因为我们正是依靠农民打倒了剥削阶级才过上好日子的啊!好不容易盼到粮食、猪肉涨价了,可以适当平衡一点城乡投入与收益的比例关系了,真正的实惠还没有落到农民手里,我们就受不了了,喊啊叫啊,就没有人去研究一下涨价风潮给农民带来了什么。就算都落到了农民手里,我们的农药化肥油电和各种日用品没涨价吗?我们看到了工资和物价的关系,我们看不到劳动力和物价的关系。中国的农村大啊,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值钱了,说了就不算了,就只有被嘲笑和指责的份儿了。

什么时候中国的土地卖不卖由农民自己说了算,农民成了真正的地主,就没有人小瞧了;什么时候中国的农村萎缩到城里人感到生活物资恐慌,农村就有魅力了;什么时候农民可以大胆地说不,地位就可以提高了……然而这不过是一场梦,中国的农村、中国的农民永远是一块软泥,谁都可以拿来揉捏一番,而且越揉越有韧性。有首诗说:爷爷在土里埋着/父亲在土里劳作/孩子在土里玩耍——这就是中国的农民。

也许,我的血液里也还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所以才冒出了这一番泥土味儿。

舅舅家要娶儿媳妇,需要一些鱼来办酒席,刚好外甥就是贩鱼的,舅舅找到外甥让他帮弄百十斤鱼来。第二天,外甥就把鱼送来了。过了秤,舅舅给外甥钱,外甥说就当孝敬您吧,舅舅说那怎么行,这不是逢年过节送礼,该多少就多少。媳妇娶回来以后,舅舅没什么事情,到街上去走走,顺便打听一下鱼的价钱,他怕外甥收得少了,让孩子吃亏。这一打听不要紧,竟打听出一桩舅甥二人几年也没有说清的矛盾来。

外甥贩来的鱼进价3.5元一斤,在收舅舅钱的时候按3.51元一斤。做生意把心都做黑了,连亲舅舅的钱也要挣。这在农村几乎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舅舅在街上就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家就到处讲自己这个外甥连舅舅的钱也不放过,哪怕挣一分也要挣,真是逢商必奸!说是乡里,其实都是一个家族,于是众人也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孩子从小就爱贪小便宜,每次回外婆家都要七七八八地带些东西回去;也有的说不会这样,想是他记错了价,每天进进出出的帐,哪里会弄明白,一共也不过多收一块多钱,他犯得着嘛,那还不如让舅舅上街买,自己去卖更高的价呢;也有的说那哪里是挣钱呢,一斤多收一分钱,怕是折的水分钱吧?……吵吵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人能分清个是非。

有一次姐姐来弟弟家,弟弟终于忍不住把这件事儿和老姐姐说了。说你看这孩子,想挣钱就说嘛,我可以再给高一点价,何必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呢!老姐姐听了也生气,连饭都没吃就回家了,找到儿子就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儿子用车带着妈妈来到舅舅家,当着全家人说了一番话:舅舅也没说是让我帮忙,也没给我本钱去买鱼,那就是在和我做生意。做生意当然要有的赚,加价是常理。因为是舅舅,我象征性地每斤加一分钱,说明舅舅不欠我人情,我也没有违背和舅舅的亲情。这有什么不对吗?舅舅和妈妈还有一大家人被说得面面相觑。

这件事儿又传到了村里,大家又各说各的理。有人说商人就是商人,吃亏的事情从来不做;有的说帮舅舅做事还想着生意,真是人情薄如纸,世风日下了。有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嘀咕:要是我就按市场价卖给舅舅,再把多收的钱退还他,让舅舅知道我在做生意,但给舅舅人情。几个老年人听到了,一齐骂这个年轻人:那还叫外甥吗?帮舅舅做点事儿还要卖人情!大家突然愣住了,想想还是外甥做得对,加一分钱不让舅舅感到欠了人情,又帮舅舅做了事儿。

一天带孩子去外婆家,途经一片果园,看到刚摘下的苹果堆得满地都是,又红又水灵。就停下车子来买。一问价,七毛三一斤,比市场便宜多了,决定买几十斤带着。于是习惯性地开始谈价,问七毛钱一斤卖不卖。大爷一听有点不高兴,说你们市场上有这么便宜的苹果吗?这要是运到城里就要卖一块多钱一斤,你就在乎那三分钱?

道理是这样,可是现在哪有卖东西不兴讨价还价的呢?我正在讲这里的道理,说你可以要价,我就可以还价,贵不贵是另一回事儿。孩子这时在边上说了一句话:爷爷家的苹果真好!

价没谈下来,苹果还是要买的。过秤的时候我跟过去看秤,大爷又说了,不用看,价格你按照我的要求出了,我就没有在秤上做手脚的道理。我把一大包苹果放到车上,正要带孩子走,大爷说等等,随手拎了一袋子苹果递过来,说这是给孩子吃的,他刚才夸我的苹果好。这一袋子苹果怕有七八斤吧,怎么能白拿人家东西呢,我赶紧掏钱。大爷说:你这个人真啰嗦,苹果那么便宜你刚才要和我讲价钱,现在我送给孩子几个苹果你又要给钱。和你们城里人真是说不清楚!

我也觉得大爷真啰嗦,讲价的时候一分钱不让,这又要白送这么多苹果!不过我心里挺感动,大爷说了,这是给孩子吃的,只因为刚才孩子夸了他的苹果。

我要到很远的农村去看望一位老人,和妈妈在一起合计:不带东西吧,要转几次车,不好拿。不如给点钱,老人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妈妈坚决不同意,说给钱就淡了,人家也不会要。买点东西是个人心!我就买了些吃的东西提着。老人看了非常开心,说亏你们想着,人来了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花恁多钱!临走的时候非要弄一大袋花生和一袋大米让我带回来,算算我带的那点东西怕还不值这两袋土产钱呢。转了几次车往家拿,累得半死,还要另外给这两包东西买车票。

到家以后,我喘着粗气说妈妈:农村缺钱,你非让我买东西,看看人家又给这么多东西,多难受!妈妈笑笑说:那不一样。人家给了就要拿着。我说:这两袋东西的车费差不多也够买它们的了。妈妈就有些不高兴了,说:那不一样!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过了一年多吧,我又去看望老人。这次没听妈妈的,只带了点钱过去,觉得轻松多了。老人很高兴,说难得你们想着,年年都来看看。我说:路太远,没给您买东西,这点钱留给您自己买吧。老人说:人来了就好,要什么钱嘛!和我推来推去老半天。临走的时候,老人又给我装了一袋玉米馇子带着,说给你妈妈煮着换换口,老吃米面会烦。老人送出很远,说:孩子,把包拿好了,坐车小心!有空就来看看阿婆,阿婆也想你们。

上了车,我整理一下包,发现老人把钱完完整整地放在包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觉得自己真的很唐突,不知老人生气没有。回到家,我对妈妈说:真的不一样!妈妈问什么不一样,我说:钱和东西。

张大妈家来了个城里的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和村里孩子明显不同的是嘴巴能讲。张大妈带他串门儿,告诉他这个要叫姨、那个要叫舅,孩子开口就叫,丝毫没有农村孩子怕羞的样子。人家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就爽爽快快地告诉人家,顺带还要告诉人家在哪个学校上学,如果没人打断,就把在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一一搬弄出来。孩子着实可爱,惹得一群做了妈妈做了奶奶的妇女羡慕不已:看看看看,人家这孩子是怎么调教出来的!我们那个见了人就跟闷嘴葫芦似的,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夸得张大妈咧开嘴笑,还不停地说:就是爱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事。都一样都一样!

孩子以前没来过,喊张大妈姥姥,也不知道是什么亲戚。据张大妈说,几年前她的闺女进城卖西瓜,遇到了一个不讲理的青年,因为瓜熟得不好,找茬儿要砸她的摊子;这时过来一个文质彬彬的女的,几句话就把那个青年给训跑了,从此每次去卖瓜见到人家就打个招呼。后来混熟了,闺女就送她两次瓜,那女的就把家里的旧衣服、旧电器什么的拿来送给张大妈的闺女。一来二去的,就姐妹相称了。这孩子就是那家的。这不放了暑假,就和闺女到乡下来玩儿来了。大妈大婶儿们一听就明白了:哦,感情你们家闺女在城里结了干亲了!现在和城里人搭上线好啊,说不上什么时候就能帮你个大忙呢。言语之间少不了有几分眼红,这正是张大妈想找的感觉。

谁知有一天城里的孩子和一群小伙伴玩儿,弄恼了,被打破了鼻子,一路哭着回来了。张大妈给孩子洗洗,用个棉花团把孩子鼻孔塞上,拉着孩子就找那个打人的孩子去了。到那儿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训斥:这是谁家的野种啊,打人也不看看是谁!是不是没人管你了!……她心里心疼孩子,来的时候干干净净一个孩子,现在抹得跟泥人儿似的不说,还把脸打青了,鼻子打破了。骂了几句还不解气,还去拉那个孩子:你爹你妈没空儿管你,你奶奶死了吗?怎么管出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话还没说完呢,背后有人开腔了:哟,你以为真是你外孙啊!你外孙不是在李庄嘛,还不是和我们天胜一样泥猴子一个!小孩子在一起还有不打不闹的?这才认个干亲就了不起啦!……

来的正是那个叫天胜的孩子的奶奶。本来听说天胜打了人,是要来教训天胜的,可一听张大妈这么骂孩子,心里堵得慌,天胜的爹妈都到远方打工了,孩子被奶奶宠得有点过了头,但毕竟只是个孩子啊,哪能用这么重的话说呢?所以天胜奶奶满嘴陪不是的话就全反过来说了。把个张大妈气的,小花褂上的花蝴蝶满身乱扑腾:有什么样的根就有什么样的种,老的不正小的歪,有坐牢的爹就有坐牢的崽儿!天胜奶奶一听骂到天胜爹头上了,哪里受得了,跳起脚回骂过去:别说人家,自己的闺女是什么好货,没媒没证地就和人家跑了,谁知道这是在哪里生下来的野种,还有脸带回来!……

两个老太太就这样过上了招儿,从傍晚直骂到月上三竿。几个孩子也不玩别的了,整整齐齐坐那儿看热闹。最后那个城里的孩子过来摇摇张大妈的手说姥姥我饿了,这才让张大妈想起来还没做晚饭,才气冲冲地领着孩子回家。没走几步,孩子说话了:姥姥你今天骂人了,骂人不好!一句话说得张大妈满脸发烧,好在人老皱纹多,又是晚上,没人看见。她说:他打你就该骂,谁欺负我宝宝姥姥就和谁拼命!

第二天,两个老太太见面还不说话,几个孩子照样凑到一起玩儿。她们也不制止孩子一起玩儿,也许她们、她们的孩子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吧。

过了有一个多星期吧,傍晚突然下起了雷雨。张大妈到瓜园里摘西瓜去了,等她感觉到下雨了,把瓜扔得满地就往家跑——宝宝没和她一起来,家里的门锁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家,没看到宝宝,门口的路上也没有。大妈有点慌了,亮开嗓门儿就喊:宝宝,宝宝,宝宝啊,你跑哪儿去了乖乖!雨下成了一片白雾,她什么也看不清。正在又急又疼,一回头,看到天胜家那个方向过来一个黑影儿,近了才看清,是天胜奶奶背着宝宝打着伞一步一滑地朝这边走。大妈赶紧跑过去帮着打伞。进了屋里,大妈不知怎么办才好,不停地说:她大妈,你这么大岁数哪里背得动他,把你跌到可怎么好!又向宝宝说:你这个孩子,姥姥这么大岁数,你怎么能让她背你呢?自己没长脚吗?还不快谢谢姥姥!天胜奶奶说话了:个子不小,还是个孩子嘛!我让他在家里躲躲雨,他听到你喊他就非要回来……老姐俩就这样又和没吵架前一样了。

不过要声明一点:那个宝宝不是什么野种,他就是我的儿子。放暑假了,他天天躲在房间里玩电脑,视力一天一天下降。我和他妈妈一商量,就委托张大妈的女儿把他带到农村去过一段时间,本意是让他去体验一下农村艰苦的生活,和小朋友一起跑跑——谁都知道,一个人如果只有城里的生活,没有农村的体验,生活内涵是不完整的,有时人格也有缺陷。

把他接回来以后,他给我们讲了不少在农村时看到的有趣事情,当然两位姥姥吵架的事也是他讲给我听的。讲完他还不停地问我:爸爸,姥姥骂人是不是不对?我不想让孩子对姥姥有什么看法,想找个话题岔开他,谁知他非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不可,看来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好多天了。我说:姥姥骂人是不好,遇到事情有很多办法解决,可是她是因为疼你,对吧?他点点头,但眼睛里还是流露出疑惑:疼我就一定要骂人吗?我不知道如果我用“爱憎分明”来解释,他是不是能明白。我最终没对他说,我想总有一天他自己能想明白。那种对是与非的困惑,不正是我小时候经常在心里和自己讨论很久的问题吗?

金凤带着李强从田野回到家,就被她妈妈叫到厨房去了。金凤妈用压低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训斥金凤:有什么话在家不能说,非要跑到野地里!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又不是城里人,没见过庄稼是咋的?

金凤鼓着嘴坐下来烧火,一句话不说,只把锅底下的柴草捅得直冒青烟。她妈妈又说了:知道你心里不自在!不过我把话撂给你,你可别电影电视看多了,人家城里人能做的事咱可不敢做。哪个草稞稞里没有眼睛?你不怕人家说,我和你哥可没那么厚的脸!人家说,你看老金家二丫头,乌七八黑的,把对象往野地里带。我和你哥脸上挂不住!

金凤终于忍不住了,大声说:谁又在你跟前嚼舌头!我们出去走走碍着谁啦!一大家人坐在那儿,没看李强像个犯人似的啊!谁要说谁就说去,我们愿意!

金凤今年二十七了,在农村二十四五岁还不出嫁的闺女就有些愁人了。但是没办法,高中毕业以后,多少人来给她说婆家,她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好不容易三姑托人在郊区给她介绍一个,算是没有一口回绝,两个人接触几次,觉得很有话说,心里就算是定下了这门亲事。每个星期六傍晚,李强从砖瓦厂下班,就骑个摩托车到金凤家来。家里七大八小八九口人,俩人儿想说几句悄悄话都没个空档。今天金凤把李强带到村后的河滩上,俩人儿拉着手走走,说说话,可巧就遇到一群收稻子的人从田里回来,远远地没看清他们俩是谁,就没轻没重地说了些半荤半素的闲话。金凤的哥哥也在这群人里,近来看到是自己的二妹,这脸上就挂不住,回家后跟妈妈说了这件事儿。

金凤妈看女儿不听劝,还大声大气地和自己说话,火也上来了,音量就有些控制不住:你喊什么喊!真是女大不由娘!你看咱村哪家没过门儿的女婿见天儿往家来?你爸死了这几年,家里什么事儿不得小心着点儿?我不能让人家说没爹的孩子没人管教!

提到金凤爸爸,娘儿俩又生气又伤心,一边争一边呜呜咽咽哭起来。李强在堂屋早就听到这边在争什么,后来就明白了,原来是自己常来有人说闲话,年轻人的火就往上撞,我李强不算给你们家丢人啊!他来到厨房门口,对着里面说:大姨,你不要骂金凤。是我不好,我这就走!说着就去推摩托车,任谁也拦不住,甩下一溜青烟,走了。

金凤不吃不喝躺了三天。妈妈也后悔了,端着饭来劝闺女:凤啊,起来吃口饭。妈再托人给你介绍,哈?金凤流着眼泪扑进妈妈怀里:妈,我再也不找了,再也不找啦!……你为什么要把我生在这个破地方啊!……

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么个破地方啊?在城里,谈恋爱的人一起到街上走走,逛逛公园,看看电影,跳跳舞唱唱歌儿,算个什么事呢?可是农村不行。一个村庄的男女青年不是沾亲就是带故,自己恋爱的机会本来就少,又怕将来成家以后两个人闹情绪闹矛盾,说不准还要打打骂骂的,前家后院的不好处,孩子长大以后大多由别人介绍对象。两个人不了解不说,交往也只能是两家来往才算合礼数,两个人拖拖拽拽的,要被街坊邻居笑话一辈子,特别是女孩子。你看人家城里,谁管谁呀!说是现在农村也自由恋爱,两个人好不容易逢年过节有个理由到一起,又没有地方好去,哪里有什么自由!

三姑听说这事儿,把嫂子好一顿说,又赶紧托媒人去找李强。李强回话:这才刚认识就有这么多事儿,将来成家了,还不知道有多少搞不明白的规矩谈不拢的事儿。算了吧,趁还没有太深的感情,就此打住!

虽然金凤在镇上读过高中,可毕竟是农村姑娘,那血液里流的是爹妈的血,带着庄稼人的倔性,对这第一个对象还就看得重,再也提不起什么心气儿来,平时该下地下地,妈叫去相亲就去相亲,回来就一头钻进自己屋里,呆呆地抹眼泪。

一年一年就这么耗过去了,金凤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悔死当初自己做的事儿,没人的时候就自言自语:我那是犯的哪门子邪嘛,好好的一个小伙子让我给气跑了……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她不觉得别人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她只怪自己脑筋不正常。

金凤三十岁那年终于出嫁了,嫁的是一个城里人,三十九了,坐轮椅的,自己开个卖水晶制品的小门面。不管怎么说,金凤妈还是高兴的,里里外外地张罗。金凤临上车时,妈妈交待闺女:凤啊,到人家可不能像在家里这样啊,说话做事要按礼数,要懂规矩。金凤拎起自己的小黄布包袱,转身对妈妈说:妈,放心吧,好歹也是个城里人,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也像我一样!

后来农村的青年人也大放了,对象俩在一起也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一起牵着手走进走出。金凤妈看到,就在心里说:早二十年这样就好了,早二十年这样就好了……她知道二闺女过得并不好,那个男的从来没来过村里,说是路不好走。金凤回娘家,总是偷偷躲在房里抹眼泪,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事儿。现在女儿已经上高中了。

我早就知道,人是不应该经常沉浸在回忆中的,因为只有忘掉过去,才能够全力以赴地奔向未来。有人说,一个人喜欢沉浸在回忆中,特别是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中,是心胸狭窄的表现。我有点相信,但我也知道,如果在回忆那些往事的时候,特别是回忆那些不愉快的往事的时候,一个人能够发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又何尝不是一种豁达的表现呢。所以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必须请您和我一起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有着一片小小荷塘的村庄。

这个村庄不大,不足百户人家,一共只有刘、许、张三个姓。当然这是指当家男人的姓,如果加上从外面嫁进来的一代代媳妇们的姓,那就复杂很多了;但是没关系,这里是一个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会搞什么女权运动,因此媳妇嫁过来,虽然依然保持着自己原来的姓氏,但叫起来就成了刘家的、许家的和张家的了。这三个姓氏中刘姓家族最大,男丁众多,有些头脑的人也有几个。许姓家族其次,虽然男丁不及刘姓多,但一族之中有三个人在部队当兵,而且据说已经当到快能带家属随队的级别了,因此村里的大事小情这个家族比较爱出头,出头久了的结果是,村长、书记、保管员都来自许姓。张姓是后来迁来的,虽然来了不少年,也和刘许二姓有了很多婚姻上的关系,但是一辈辈都在心理上留下了一个“后来的”印象,所以整个家族就显得特别谦让,谦让到有些畏缩的程度。

现在我们把时间倒退至文革时期。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刘、许两大家族产生了一种潜在的矛盾。我对这件事作过一些调查,但没有办法弄清楚,一方面是原来那一代老人差不多都去世了,就算还在世,大多数人也只是知道谁家的孩子和谁家的孩子打架了、谁家的女人和谁家的女人传老婆舌头了、谁家的男人和谁家的男人在田里吵起来了,冲突的真正根源又有谁能找得到呢?

我曾对此进行过一些推测,依我对农村生活的理解,这种家族间的世仇多半来自名誉和地位,因为那个年代在经济上不会构成激烈的冲突。我想是不是因为两族的男人和女人有染而引发了长达几十年的仇视?但据说这种家族之间的矛盾在附近几个村庄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而且“有染”这种事情多是秘而不宣的,至多引发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冲突。

后来,我渐渐理出了一些头绪。许家掌管着村里的一切权力,必然会使整个家族形成心理上的优势,因此不论是成人还是孩子之间,都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自大。刘家不是没有能人,当然不会甘居其下,于是大大小小的矛盾不断地产生,最终汇聚成家族之间的仇恨。

有两件事情可以作为证据。

刘家有两兄弟,由于解放前家在城里,家境较好,受过一些教育,现在依然有很多亲友在城里,见识远比其他族人深远,每当族人受到屈辱,总是去向他们倾诉,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要去与许姓交涉。后来,老大被污赖偷了村里的粮食,大会小会批斗,戴高帽子游街示众。弟弟自然不能眼看着哥哥一家受此侮辱,曾在一次批斗会上痛陈村干部污陷好人,以掩盖自己贪污公粮等行径,并当众解开哥哥身上捆绑的绳索,扔向村干部,引发了基干民兵的分裂,参与到家族争斗中来,一直把事情闹到公社。在这件事情上,许姓掌握着话语权,最后兄弟二人都被宣判为反革命分子。尽管一时刘姓家族沉默,但那颗火种没有熄灭。

张姓人少势单,虽然知道其中的原委,但既不敢开罪政治势力强大的许姓,也不敢公开背离人多势众的刘姓。三大家族就这么磕磕碰碰,一直到改革开放。

当政治退出舞台的主要地位,村里的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许姓在并不富裕的山村里,依靠手里的权力,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形势一放开,迅速走上了致富的道路,依然把持着高高在上的地位。刘姓的孩子偏爱读书,但一直没有大的建树,虽然凭着文化层次保持着家族的心理优势,但大多数家庭经济状况不好,因此两个家族的矛盾时有爆发。直到八十年代中期,刘家终于有个孩子考上了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这给刘家树立了信心,也建立了一个根据地,后来读书的孩子不断取得成果,走向社会的各个部门。

有一年发生了大旱,家家都急于挽救农田里的损失,争着给自家的田地浇水,由于水源不足,每个人心里都像着了火。负责给农田放水的是张姓,是许家的女婿,难免有些偏袒。最后激怒了刘家,爆发了一场二比一的家族械斗,造成了很大影响。乡里来处理的工作人员,知道许家在地方上的势力,结果有失公道。这次刘家没有像几十年前那样闭口服从,一纸诉状告到县法院。法院来人调查,双方各执一词,又没有第三方可以提供情报,无法取证。许家依靠雄厚的经济实力,决定借此机会给刘家一个下马威,上下找人活动。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许家的愿望发展,因为刘家后代的同学几乎覆盖了县里的各个职能部门,无声无息地左右着局势。

正在法院无法结案的时候,市政府刘秘书长派人来了解案情。刘秘书长就是刘家考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

一个星期天,从村口开进来一辆小轿车,刘秘书长听了汇报以后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了。不到半个小时,乡县两级官员纷纷尾随而至。许家自知官司必败无疑,但终究是村级干部,不得不出面接待这些上级大员。在双方各陈其词之后,乡里领导发话了:这件事情由张某某办事不公引起,主要责任由张某某承担。县里的领导也表了态:许某某身为一村之长,不能公平处理邻里之间的问题,也要给予行政处分。刘家的人个个脸上露出喜色,几十年来第一次痛快淋漓地出了一口长气。

这时,刘秘书长开口了:清朝康熙年间,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张英,得知家人和邻里为一墙之地与乡绅发生争执,给家人写了一封家书。他顿了顿,把目光扫向刘家子弟,听说你们书读得也不错,谁知道这封家书的内容?半天没人回答。一个上初中的孩子沉不住气,说我知道,“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刘秘书长笑笑说:不错,那么你来说说今天这事儿应该怎么解决?孩子说:大家都让着些吧……

让着些吧,这就是结论。刘秘书长从包里拿出两万块钱,说:一边一万,把伤治好了,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可没钱给你们治伤,就让公安局来处理吧。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

没有人像以往他回家那样拖他到家里去吃饭,他的亲哥哥铁青着脸看他一眼就走了。他转过身向大伙看了一眼说:今天连饭都没得吃,我只好回自己的小家煮面条吃了。依然没有人说话。小汽车在村路上颠颠簸簸地远去了,路不好,走得很慢,很艰难。

后来刘秘书长打电话到乡里,说这是两个家族几十年的积怨了,一时恐怕还很难消除,要求乡里以这件事为契机,认真调查一下农村家族之间的关系,积极引导他们向健康的方向发展。

前面的那些材料,就是我受乡里指派搞调查时了解到的。

一个秋天的傍晚,姑姑家的小哥突然来找我,还带着挺个大肚子的小嫂。

小哥住在农村,一般进城都是奔我的父母那里去,很少直接到单位来找我,因为我还是个单身汉,除了早餐自己随便对付一下,中餐和晚餐都要回到父母那里吃,就算有什么急事儿,只要到家里总能找到我。这次直接在单位门口堵我,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我问:小哥小嫂怎么不去家里?小哥压低了声音说:快找个没人的地方,慢慢跟你说。我在单位有一间单身宿舍,因为晚上经常加班,单位分的临时住房。我把他们带进去,小哥随手把门插上,然后才长长喘了口气:终于可以坐坐了。我赶紧搬把椅子让小嫂坐下,然后才坐下来听小哥说话。

小哥点着一支烟,说:小弟,没跟你说一声就来找你,把你吓到了吧?说实话,我倒没怎么吓到,因为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来这里,只是从他们慌里慌张的神态上感觉到有些不对头。我没说话,看着他俩等待下文。小哥又抽了两口烟,才缓过神儿来,恢复他以往的慢条斯理:我们是来躲计划生育的。本来我们躲在一条小渔船上,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家里收秋了,父母年老体弱的,不忍心把什么都扔给他们,我就趁夜回家收稻子,谁知刚露头就被小分队盯上了。他们知道躲在外面的人都会回家收秋,就在村口设了暗哨。要不是有个本家哥哥大声咳嗽通信,我就被他们抓住了。唉——

我不知道那场面究竟有多惊险,但是我一下子就联想到电影上的地下党和黑狗队,忍不住想笑。我说:抓住就抓住嘛,干嘛要生那么多孩子,累不累啊!小哥把脸一撂,说:你这小子,你哪里知道我们农村人的艰难!跟你说也是白说。你说我生个丫头,将来出嫁了,谁管我们两口子!那些干部们天天说生男生女都一样,这我们还不知道?那是讲孩子和父母的感情,讲现在,将来咋办?又不像你们城里人有退休金。如果将来谁给我们发退休金,我也不想再生,你以为生个孩子容易啊!

生个孩子真的不容易,看看小嫂的模样就可以知道了,不到四十的人,完全是个老太婆的样子,穿得也七零八落的,头发乱蓬蓬的。我们单位那些比她年龄大很多的大姐,哪个不是红光满面、收拾得精精致致的!说了一会儿,天就黑了。我问:你们怎么不去家里?小哥说:不能去舅舅那儿,乡里组织了一个工作组,只要是至亲的亲戚家都会去找。——所以,我们只能躲在你这里,他们想不到我会在这里!说完还得意地笑了一下。看到小嫂呆软无力的样子,我说你们洗一下,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吧。小嫂赶紧站起来,说:要麻烦你了,小弟!

回到家里,我把小哥的事情跟父母讲了,父母也很紧张。父亲说:无论如何要帮他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就多吃点苦吧。我说:要是被人家知道了,我的工作就完了,你不担心?父母都不是很封建的人,但是父亲说:小心点吧。你不懂乡下的生活,没有男孩儿是被人瞧不起的,骂人最重的话就是“绝户”。我小的时候是你姑姑带大的,不能让她受人耻笑。我只听说生男孩儿是为了养老,没想到还有如此重大的关系,竟然涉及家庭的声誉和在村里的地位。

父母不能到我宿舍去,从此每天他们做好饭,就由我想尽各种办法伪装好送给小哥他们吃。这样的事情做得久了,我仿佛也和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有时他们吃完了,我们就一起闲聊。小哥说,现在计划生育抓得实在紧啊!——为了他们能生个男孩儿,姑父姑姑还有小嫂的父母都坐过乡里的“班房”,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拉走了,房子也被推土机铲了一个大口子,为了这个孩子,家里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好不容易熬到快七个月了,怎么可能再被做掉呢?说着这些话,小哥的脸渐渐暗了下来,可以想象他心里的压力有多大。小嫂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了,接着小哥的话茬儿说:现在还只是连累家里人,听说山东那边已经连累到邻居了,超生一胎用皮尺量五十米,所有的房子都推倒,超生两胎就量一百米……这里已经过去学习什么经验了。真到那一步,怎么说也不能生了。

这,我有所耳闻。有时出城到外面办事,到处都可以看到墙上刷着白色的大标语,像“男孩女孩都一样”、“要致富,少生孩子多养猪”、“地球妈妈太累了,再也擎不起太多的孩子”、“家庭子女多,小康会滑坡”,还都是立足于改变人们观念,还比较文雅温和。有的标语则充满了杀气,什么“宁要家破,不让国亡”、“该扎不扎,见了就抓”、“宁可血流成河,不准超生一个”、“一人超生,全村结扎”、“一胎环,二胎扎,三胎四胎杀杀杀”……还有更有意思的,据说某尼姑庵墙上写着“你超生,下辈子罚做尼姑”。我不知道农村干部究竟是怎么抓计划生育工作的,这些标语以前只是当笑话看,小哥他们的到来,讲了家里老人所受的苦难,让我觉得这些事情真的就在身边。听说还有人想出了很机智的办法,两口子假离婚,女的回到娘家去,这样就没有人好说什么了,等孩子生足了,俩人儿再复婚——法律竟然被人们当成超生的挡箭牌,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有了小哥他们这档子事儿,我对计划生育的风头也开始关注起来,不时地给他们提供一些信息:许多老人被抓到乡里做苦力了,姑父也去了;搜查队已经开始对郊区进行扫荡了;城区也在排查临时居住人口了……有一天,我说完这些,小哥假装拉我上厕所,小声对我说:小弟,别在你嫂子跟前说这些,她心里难受,也会影响孩子。——小哥两个人也是高中毕业呢,他们懂得政策,也懂得优生。可是为什么他们就不能通过其它办法来解决生前身后事呢?我没有那种切身的体验,我不懂。

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有一天小哥跟我说:小弟,我想到街上去做点事。我说这个时候你怎么敢出去呢?他红了眼睛说:我们不能再吃舅舅舅妈的了,他们那么大年纪,不忍心……再说,你嫂子离生产已经不远了,还想挣点钱留给她月子里用……我一直以为小哥他们的压力来自对形势的担忧,谁知自己内心也在滋长着压力啊。有时我会想,假如我生活在农村,怎么样我也不会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这哪里还有一点做人的尊严呢!

小哥真的出去做事了。买了几样工具,在一个小巷子里修理自行车,虽然赚得不多,但心里似乎平静了不少,一个大老爷们儿,在小屋子里闷了一个多月,也真是难受。只是他进出的时间必须非常小心,早上天不亮就得走,晚上院子里的人都睡了才敢进家门,他怕被人发现了连累我。我不知道小嫂一个人在家怎么熬那么多无聊的时光,从家里拿了一些杂志给她,妈妈还让我把家里的一台小收音机也带给她。她看到就笑了,说: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害怕单调吗?我们苦惯了。在小船上时,你小哥上街卖鱼、出去有事儿,我就一个人天天呆在那巴掌大的天地里,这里比小船上舒服多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她从一只纸箱里翻出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说你看。那是一些衣物,有孩子的小衣服,有小哥的短裤;还有几双尖头的布鞋,妈妈和姑姑都是小脚。最后小嫂递给我一副毛线手套,说这是给你的,不知你能不能看上,天冷了,每次你送饭来手都冻得通红……我知道,这都是小哥出去做事从外面带回来的材料,她就细细地做这些针线。那时我还太年轻,还不能理解一个女人的心思,她一个人的时候,一针一针地缝这些东西,心里在想些什么呢?那一件一件小东西里,该缝进去她多少柔情和辛酸啊!

孩子出生很顺利,生出来就只剩下罚款的问题了。现在已经快二十岁了,叫冬生。他知道自己出生的经过以后,心里会怎么想呢?他的那个小姐姐已经有了自己的女儿,父母不在身边那几年,她是怎么生活的?她还会不会像她的父母当年那样,为了生个男孩儿而东躲西藏?我说不准,因为一种观念、一种风气的改变总是缓慢的。

满爹终于死了,享年86岁,超过了他给自己规定的极限。他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圣人和亚圣的寿限呢,不能超过。他倒是不想超的,他不到七十岁就希望自己赶紧死,不要在世上活受罪。

满爹老弟兄六个,还有四个姐妹。生到满爹的时候,家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父亲训斥母亲:你就知道生,不生你会死吗!满爹出生的时候,父亲又说:再生再生,再生我就把他们拿出去扔了!母亲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满了满了,不能再生了。谁知后面又生了两个。

满爹在兄弟姐妹中又是孩子生得最多的,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大家都说:满叔,你将来有福了,儿子给粮,闺女送酒,孙子孙女扶着走——啊?哈哈哈!呵呵呵呵,满爹那时还不老,听了就笑得要淌口水,仿佛美酒佳肴已经摆到桌子上,就等着他去喂他那又皱又黑的肚皮了。

满爹和老婆满婆东一口西一口去奔忙,终于把七个孩子喂大了。满爹在最小的女儿出嫁那天晚上特意喝了两口小酒,而且一定拖着满婆也喝点:老婆子啊,你跟我这一辈子亏了,亏了,我连一块糖都没买给你吃过。来,陪我喝口酒。以后啊,咱们没有任何负担了,我呢把那半亩地种种,打点粮食,你呢,在家养几只鸡鸭,下几个蛋炒着吃,吃不完就去街上卖了买点肉,你要陪我多过几年,啊?……满婆让满爹说得用破围裙角不停地抹眼睛,嗯嗯地应着。

没福的人终究是没福的,满爹正在和满婆合计今后的美好生活,大儿子就找过来了:爹,妈,小凤已经出门子了,我那房子什么时候可以动工啊?满爹红着脸,脖子上的老筋一蹦一蹦的:你是不是看我和你妈能喘口气就不舒服啊?小凤刚走,你连明天都等不得了是吧?我跟你说,这块宅基你还别打主意,四个儿子,我就留这么一块地皮,你凭什么要一个人拿去盖房子!老大一听,口气也上来了:老四读大学花了多少钱,各人心里都有帐,他在外面工作,难不成还在乎这点宅基?老三家在街口开着小商店,早晚要搬到镇上住;那小商店不会没有你贴的本钱吧?老二俩孩子,丫头长大是人家的,用不着盖房子;他们结婚的时候你给准备的是什么房子,我结婚的时候你给准备的是什么房子,你和妈都忘了吗?我不盖房子,我不要宅基,我总不能像你一样一碗水端不平吧?……

大儿子的话还没说完,大儿媳妇推门进来了,哭哭喊喊地说:做人要讲良心,我到你们家来这些年,哪样活我没干?挣点钱,你们拿去供小的我没意见,现在他们一个个都成家立业了,怎么就不能照顾我们一点!将来你们就让他们养老吧,我们不沾你们这点光!……满婆性子一向就软,看到儿子媳妇又哭又闹,早就气得只知道抹泪,一句话说不出来。满爹一缕小胡子颤巍巍抖着,指着大儿子说:这都是你们对老的说的话!这都是你们对老的说的话啊!小龙小虎听着呢,你们就不怕报应!

儿子媳妇和两个老人闹,一直闹到儿子打了媳妇,最后拖着媳妇回了自己的家。老两口一夜没能合眼。第二天,满爹带着斧头铁锹,跑到离村几里远的山窝里搭了一个小窝棚,和满婆带了点锅碗瓢盆住到窝棚里去了。第二年春天,老大扒了老人的旧房,轰轰烈烈地盖起了新房。其间老三和媳妇来过一趟,让老人回去,因为孩子没有人带,影响了生意。老人不肯回去,又是一番言来语往,把满婆气得卧床不起。满爹靠着小儿子从城里带来的那点钱维持着生活,还要去给满婆买药。满婆让满爹服侍了一个多月,在一个月光如水的晚上把满爹喊过来:他爹啊,你服侍了我这么多天,该烦了吧?我够本儿了。嫁到你家三十多年,你服侍了我三四十天,我和你的债就清了,我不想拖累你了,我要走了……第二天开始,满婆不吃不喝,几天以后离开了人世,还差几个月不满六十五岁。

满爹没让儿女知道,一个人把老伴儿背到一个朝阳的小山坡上葬了。

又过了十几年,满爹渐渐干不动活了。一个秋天,他拄着树枝回到村里,村里的人他差不多都不认识了,老人去世了,长大的孩子们都跑到城里去了。一个小女孩儿把他领到大儿子家,远远就喊:奶奶,奶奶,有个太爷爷找爷爷!满爹不认识,这孩子就是小龙的孩子。大儿子也老了,和当年的满爹差不多了。看到父亲回来,抱头痛哭。他和老四、小凤他们去看过满爹几次,让爹回来住,可是爹不回来,说回去也没个家了,你妈受了我一辈子气,让我多陪她几天吧。再劝,满爹就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哭骂:你们都滚吧,让我安静几天,我不想见到你们,不想见到任何人!小龙小虎他们也来过,满爹说:忙你们的去吧,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等爷爷死了再来吧。

大儿子把兄弟姐妹都招回来,说:爹下山了,就和我住一起吧。我对不起爹,应该赎罪。你们也抽空儿多回来看看吧。满爹是不能回去了,他再也走不动了,在大儿子家厢房里住下没多久就病倒了。一大家人请医弄药忙得团团转,可是满爹从躺下就不再吃喝了。三个闺女跪在边上说:爹啊,你让我们多尽几天孝心吧,吃口饭吧。满爹含含糊糊地说:你妈是饿死的,你妈是饿死的……几天以后,满爹又回到了那片小山坡上,回到了满婆的身边。凄怆的唢呐声把树叶都吹落了,儿女中老大哭得最痛,爹啊,妈啊,爹啊,妈啊,儿子错了啊,错啦……

孩子们都知道当年的事情,两个老人上山以后,村里的长辈、家里的叔伯骂过老大两口子,也骂过老二和老三:养儿养女有什么用啊,到老连个窝都给刨了!你们不怕孩子学着吗!那时候老大两口子还气着呢,说父母老了还作怪,丢他们的脸。老二老三也不愿意啰嗦这件事儿,宅基给了大哥,就应该由大哥来养着他们。几个女儿倒是想把爹妈接回去,可是自古儿子养老,没儿孙的人才到闺女家去;自己家里那一摊子也够烦心了,老人,孩子,孩子的孩子,等把头发烦白了,爹妈就成了一堆黄土了。

老四家有个女儿叫玲玲,正在上大学,跟在队伍后面一声不哭,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看这孩子心多硬,爷爷这样的下场,一点都不伤心。怎么人进了城就跟乡下人不一样呢?满爹入土的时候,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妈妈扯扯她说:玲玲,以后你再也看不到爷爷了,给爷爷哭一声吧,啊?玲玲从地上爬起来,冲她妈妈大吼:哭,你们也好意思哭!不是你们,爷爷奶奶后半辈子会是这样!我跟爷爷奶奶没在一起生活几天,没有感情,你们有感情你们就哭吧!说完,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在坟头上。她拿出一截白蜡烛点燃,呜咽着:爷爷,奶奶,玲玲给你们点灯带路,你们再也不要回来了,这个世界没什么值得你们留恋的……

哭声停止了,唢呐声停止了,山间的小溪不唱了。苍天如碧,残阳似血,玲玲举着半截蜡烛,慢慢地走向爷爷奶奶生前自己搭的小屋……

夜里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通向大海的涧沟里虎吼雷鸣了一夜。孙立差不多也一夜没睡,迷迷糊糊之中眼前全是滚滚的山洪,带着暗黄色的山土,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把大地都震动了,隐约之中楼房的玻璃也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知道,老家那几间石头垒起的老屋也在这风雨之中摇晃,可能打雨的东山墙上还会渗水,渗进来的水沿着白灰墁成的墙壁洇散开来,像孩子的尿布。他的意识也随着这水斑扩大扩大,扩大到快要进入梦乡,突然一下又惊醒过来,他好像听到八旬的老母亲在叫他:小立,我的床上面漏水,小立,我的床上面漏水了……老母亲拽亮昏黄的灯,抖抖索索地去摸什么东西来接雨水,脚下一个踉跄,瘦小的黑影嘭地一声倒下了,砸翻了离房门不远的脸盆架……孙立猛地坐起来,大声地喊:妈,妈!妻子素芳被他吵醒了,懵懵懂懂地说:立,你又做噩梦了……睡吧,明天无论如何找车去把妈接过来,哈?睡吧。

这是今年进入梅雨天以来的第一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差不多有十天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孙立对妻子说:也不知道妈还有没有粮食,烧柴恐怕也淋湿了……这种天气,姐能上山给她送点菜吗?……妻子说:还是去把她接来吧,哪怕等雨停了再送回去也行啊。一个老人住在山上,怎么能让人放心!儿子明明也说:把奶奶接来吧,老家那房子会被雨下倒呢!

孙立何尝不想把妈妈接到身边来,可是老人家死活不肯来啊!去年春节,他租了一辆出租车,好歹把妈妈哄来和自己一起过年,可是还没过初五,老人就呆不住了,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孙立问妈妈怎么了,老人说住在这楼房里,感觉脚下一直在晃,晃得头晕。初六那天太阳比较好,天气有点春天的暖意,妈妈说我下去走走。孙立要陪她下去,她不要,说你忙你的事,我不出院门。孙立从来不违拗母亲,把妈妈送进电梯,就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着妈妈慢慢腾腾走出电梯,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走走也好,总是不活动,连饭都吃得少了,孙立想。

他打了个电话给保安室,告诉他们1802室有位老人在院子里散步,不要让她出大门,然后就和妻子一起准备午饭。大约一个小时吧,他再次来到阳台上,却没看到妈妈,赶紧打电话给保安室。保安室说刚才看到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和外面一个人讲话,现在好像走了。孙立一家赶紧冲到楼下去找,哪里还有老人的影子!一家三口兵分三路,一边打手机一边在附近找,直到午饭以后也没找到。一家人失魂落魄地聚到一起,商量对策,也没心思吃饭了。正在找不出头绪的时候,孙立手机响了,是郊区三舅舅打来的:小立啊,你是怎么照顾你妈的啊!让一个八十岁的人,自己坐车跑这么远,你们家那饭还能咽得下去啊!孙立顾不得和舅舅解释,一个劲儿地问:我妈在你那儿吗?我妈在你那儿吗?我们这就过去,这就过去!一家三口打车赶到三舅舅家,妈妈正坐在院子里和三舅舅说笑呢,看他们来了,像孩子一样得意洋洋:你不让我走,我自己也能走,我告诉人家去哪儿,车就能送到哪儿。孙立又疼又怕又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妈妈说什么也不回去,说我不去住你家那楼,头晕。从那以后,妈妈再也哄不来了。

孙立在家是老小,也是唯一一个男孩,上面有七个姐姐,大姐姐都快七十了。小的时候,他可是娇生惯养的,几乎就是在父母的怀里和姐姐们的背上长大的。十九岁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到离家几里远的镇上工作,天天还是要跑回家去吃饭和睡觉,他离不开父母,父母一天看不到他也受不了。说是几里路,也不是很近的距离,是只有尺把宽的山路,晴天还好,一下雨学滑得不能走人,要揪着草才不会滑倒。

后来他成家了,在镇上买了房子,想接父母下来住,以前住在一起的人家都搬下来了,只有父母的小屋缩在老松碎竹中间,很荒凉。父母不干,说都住了几十年了,习惯了,下面人多车吵,头痛。父亲在世的时候,他隔三叉五和妻子回去一趟,送点吃的上去,帮着砍点烧柴,倒也没什么不好。父亲去世以后,只有母亲一个住在那里,周围连个人影儿都少见,孙立的心里就放不下了,只好跑得更勤些。

五年前,妻子调动到市区的一所小学,买了房子,把儿子也接过去上学。孙立犹豫了很久,最后留下来了,他不知道这一去几十里路,怎么照顾妈妈。尽管几个姐姐都离得不远,可是谁家不是一大家人,谁家不是一大摊事儿!偶尔来住两天可以,长期照顾恐怕就没那么方便了。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父母嚼碎玉米大豆喂养大的,怎么能为自己的小家扔下老妈妈呢?他想,等妈妈百年之后再和妻子孩子团聚吧。

前年,他有个机会调到市区的一个机关工作,他又斗争开了。在组织部工作的同学跟他说,最后一次机会了啊,过了四十二岁机关就不接收了。他只好跟妈妈讲自己的事情,动员妈妈和自己一起到城里去。没想到妈妈一口答应下来,说我去我去,天天看不见孙子我也难受。孙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办好一切手续。工作安定下来以后,他回来搬家,可是妈妈却说什么也不跟他走,说:小立啊,你去忙你的吧,一个家分在两下也不是个事儿,抽空儿带素芳和明明回来给我看看就行了。你爸在这里走了,这屋子里还留着他味道呢,他每天还会回来,我走了,他到哪儿去找我啊?我在这儿陪你爸,你放心去吧,还有你姐呢。

孙立不能不进城,但他的心天天留在了老屋,牵挂着老母亲。他给母亲买了部小灵通,可是没有用,老人耳朵背了,电话里说什么也听不大清。好在知道接,只要接就说明母亲正常。每天晚上孙立都要打个电话回去,听妈妈自顾自地说一些看到的、想到的事情,有的就是老人的幻觉,不管妈妈说什么,听一会儿他就能安心睡觉。

今天晚上电话没打通,一遍一遍总是“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是因为天气不好姐姐没上山去给小灵通充电,还是下雨断了信号?孙立的心里像悬着块大石头,有点后悔当初自己调进城来了:工作不就是工作嘛,妈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一辈子也不得安宁啊!

外面的风雨大了,他心揪得睡不着,外面的风雨小了,仿佛妈妈的呼吸声弱下来,他更无法入睡。已经快两个星期没回去了,妈妈吃什么呢?油还有吗?盐还有吗?他翻过来翻过去,素芳也没法睡了,坐起来和他说话。素芳是和孙立从小一起长大的,是家里的独生女,条件好,上师范时就有一些同学追,毕业以后很多亲戚给她介绍城里的对象,她都回绝了,她喜欢孙立,特别喜欢他对父母的那份孝心。当初她妈妈不大同意他们的婚事。素芳说:你们老的时候靠谁呀?我要是找个不孝敬老人的女婿,三天两头为你们的事儿吵架,你们能过得舒心吗?一句话点醒了妈妈,后来妈妈对孙立就像对儿子一样,大事小事都喊“小立啊……”,倒是把女儿晾在一边了。素芳看着孙立为父母忙东忙西,心里像嚼着甘蔗一样一节一节地甜。她对公婆也孝敬,人心都是肉长的,别人夸她的时候她总是这样说。媳妇孝顺,这家就和美,几个姐姐把她当什么一样疼。老人更是幸福得不行,见人就说:梢头结大瓜呢,我们半老生的这小儿子娶了好媳妇了,我们死了也会笑啊!

现在这大瓜跑得远了,够不着瓜藤了,心里就没了根。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小灵通终于打通了。是外甥接的:舅舅啊?——外婆没事儿,前天我爸我妈就把她接我家来了。——嗯,老屋怕有危险。——嗯,昨天外婆拿着小灵通玩,掉水里了,今天干了才可以打。——不要生气舅舅,你想这么多人还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山上啊!——好,以后有什么事儿就打电话给你。——你要回来吗?那我和外婆说一声。

孙立带着一家人直奔五姐家。进门看到二舅舅也来了,正和妈妈说话呢,一块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地了。孙立又怪五姐五姐夫不打个电话给他,妈妈说话了:叫你放心做你的事,你就是啰啰嗦嗦的,我和你爸养了你们一大群,难不成还会让我饿死?

二舅舅接过话说:这可不一定啊,儿女再多做父母的也能把他们养活,可是一大群儿女不一定能养活一个老人!荷花村不是有老两口儿就饿死在山上吗?孙立知道二舅舅这是在批评自己呢,那年他往城里搬家二舅舅就不同意。孙立红着脸赶紧给二舅舅点上烟,说:二舅说得对,二舅说得对,我们做得不好……

这边正检讨,那边婆婆和媳妇、孙子和奶奶手拉着手亲热不够。二舅舅用手把眼前的烟挥开,说:天晴了。你看这一夜雨下的!

张九天今天进城来开会,市教育局表彰一批优秀教师,他是其中之一。

出门的时候,妻子秦燕把他的西服拉了又拉、领带整了又整,对九天说:九天,你也算是熬出头了,不要再躲着城里那些同学,开完会到林威家坐坐。在大学里你们俩那么好,怎么就因为隔一道城墙就十几年不来往呢?九天说:时间和空间会让人的心理产生距离,不知道见面说什么嘛!你就是个榆木疙瘩,没什么好说就聊聊大学时候的事情嘛!秦燕嗔怪他。九天就呵呵地笑:就说当年我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啊?滚蛋!秦燕把九天一把推出门外。

九天披着绶带领了大红证书,满脸绯红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右手一个人在叫他:九天,九天,张九天!九天侧脸看过去,一个白白胖胖的人在向他招手,有些面熟,却无法确定究竟在哪里见过。张九天在县里教育口算得上小名人,经常讲讲学做做报告什么的,认识他的人不少,而他认识的人并不多。他习惯性地点个头,白白胖胖的人压低声说:散会我找你。

领导的报告挺长的,概括这些优秀教师的成绩和精神,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希望受表彰的老师继续发挥示范作用,带动所在地区的学科教学。九天听得很认真,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在大学时课堂笔记总是被全班同学传抄,等转到他手里已经被翻得很旧了。现在他正认真地记着会议记录,临来的时候校长说了,让他回去要给全校老师讲讲自己的感想。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九天夹着包往外走,在门口,肩上被重重地拍了一掌:你小子行啊,优秀了就连老同学也不认识啦?九天随着人流边走边看边想,终于想起来了,这个白白胖胖的家伙和自己是同一届的同学陈志宏,物理系的,开同乡会的时候认识的。当时的同乡会分两种,大型的是同一个市的在一起玩玩儿,小型的就市区归市区、县里归县里了。平时在校园里碰到会打个招呼,并无特别交往。陈志宏是市区人,不过那时候没这么胖,白倒是一贯如此。

志宏把九天拉到一边,说中午请你吃个饭。九天说我还想找林威说点事儿。志宏就掏出手机摁了一通,套在耳朵上:林威啊,你在哪儿?——你到天然居来一下吧,九天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收线后对九天说,他马上就到,我们先过去等他,说着就把九天拉着往停车场走。九天说:嗬,车都买上啦?志宏笑笑:孬的,看人家开车眼馋,就让老爸给弄了一辆玩玩儿。

他们到旋转餐厅坐下,没几分钟林威就到了。进门就把九天一把抱住,又捅了两拳:你小子今天怎么会想起我了?每次来市里都像老鼠似的,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志宏说:先点菜吧,边吃边聊。林威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原来那张娃娃脸上多了几条细细的皱纹,听到志宏叫他点菜,才坐下来说:陈校长,今天我请九天。志宏说这里学校可以签单,还是我来吧。林威并不争,说那好吧,陈校长先点吧。志宏瞪了他一眼:能不能不要陈校长陈校长的,今天是老同学吃饭,别那么生硬好不好!

三个人弄了一瓶小茅台,边喝边聊。九天才知道志宏已经当了外国语学校的副校长了,林威在他手下当老师。喝到面红耳热的时候,林威说:我们那届老同学当中,顶数我混得差,志宏当了校长,九天当了优秀教师,我呢,什么也不是!志宏听了这些话,脸色有点不好看。九天赶紧岔开话题:你们都在城里,我还在乡下呢。徐勇亦还记得吧?和我分在同一个学校,早就调到县城了。张敬也进城了。老同学当中可能就还我一个人在乡镇了,每次到市里都不好意思见你们。志宏说:想不想进城?到我学校来吧,我们很缺优秀老师啊!九天端起酒杯说:那我先敬陈校长一杯!不过我怕自己的信息闭塞,早就落伍啦!要不是为孩子有个好的成长环境,也就无所谓了,年纪一大把,原来那点虚荣心早就被风吹跑了。

林威问:辣妹还好吗?辣妹就是秦燕,成都人,长得挺漂亮,和九天、林威是同班同学。当时追她的同学不少,有人约她出去看电影,她就操着浓重的川音说:俺妈说了,大学里要三防,防火防盗防师兄。去不得去不得!说得男同学哭笑不得。又爱吃辣,同学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辣妹子”。据说志宏也遭遇过她的“三防政策”。不知什么缘分,她就看上九天了,和父母大闹一场,随着九天去了农村,这在同学中成了一段佳话。九天说:好着呢好着呢,就是老了很多,农村水土不养女人,除了身体好,别的什么都说不上啦,现在比我还土气,满口我们那里的方言。今天我来的时候,还让我抽空看看你们呢。

吃完饭又闲扯一阵,志宏说:九天,我下午还有个会,要先走一步。你和林威再坐坐,喝喝茶。你的事我放心里了,以后再到市里来好歹打个招呼,别那么骄傲,哈?九天谢了又谢,和林威一起送到电梯口就告别了。

二人回到包间,林威问:九天,你真的想调到市区来?真的想进外国语?九天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想法。可是我想给孩子打个基础,你不知道当初在大学里,我们县里的同学多么羡慕你们市区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我们各方面也不差,和你们在一起就是有一种摆脱不掉的自卑。林威说:其实城里城外还不是一样吗?我倒觉得你们更实在些。你在农村还做了一些事,我呢?到现在职称问题还没解决。九天问:你没让志宏帮帮忙?林威说:我不找他,你也看到了,他身上已经找不到老同学的味道了。当初在大学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和他来往,总是盛气凌人,分配以后还是什么都高人一等——没办法啊,人家有个当官儿的老爸,我父母不过是普通老百姓,和人家拧不到一起去。九天说:是不是你太敏感了,就像上学时我们县里同学对你们市区同学一样?今天是志宏先找到我的呢,我差点没认出他来。林威叹口气:也许是吧,城里人也一样有自卑啊。不过你进城也最好换一个单位,志宏正和一把手争权夺利,闹得不可开交,到处拉帮结派,我不希望你卷进去。他对我的意见很深,可能从当年我帮你和秦燕就开始了,现在又不愿意掺和到他那些事儿里去,就处处看我不顺眼。

九天早就看出来了。他参加工作不久,学校的书记和校长也为一点屁大的事儿闹得乌烟瘴气,那时他还年轻,没有份量,没有人看在眼里,才没有卷入那场持续了三四年的争斗。听了林威的话,他心里沉甸甸的,大家一起做点事,为什么不能好好商量,一定要争那点空名浮利呢?斗斗斗,领导之间的磨擦,把人心都磨碎了,把事业都擦光了!后来县教育局要提拔他做中层,他跑上跑下才逃脱,要不,哪有今天这点成绩!

回到家里,九天还在闷闷不乐。秦燕问:怎么受表彰还表彰出气来了?见到林威他们了吗?九天就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秦燕哈哈哈笑起来:亏你还是当年的学习部长,今天还当了优秀教师,连这点事儿都看不开!《围城》里怎么说来着?那城里真的就那么有吸引力吗?毕业的时候我要是留恋城里,今天会有我们这个家?要想进城,你跟我回成都去,俺哥准保能让你进最好的学校——你舍得离开这个地方吗?

道理九天不是不懂,可是秦燕是从城里出来的,她哪里能理解九天心里这个结呢?九天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只好又一头钻进他的书里,进城的事儿和书比起来,就是城外的事儿了。

十一

波子回到老家海城已经是大年三十早上了。家里妻子和女儿正在翘首期盼,父母和岳父母一天几个电话来问:波子还没到家吗?火车几点到站?妻子和女儿轮流接电话,回答却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快了快了,我们接站的时候打电话过去。可是她们没用去接站波子就到家了,因为火车速度太慢,他在中途就下了火车上了长途大巴,恰巧手机没电,没有办法通知家里。汽车比火车提前了七个小时到家,虽然车费翻了一番,但这给妻子女儿一个不小的惊喜。女儿搂着爸爸脖子亲热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什么,丢下爸爸跑过去打电话:爷爷奶奶,我爸到了!嘭地挂掉,再打:姥姥姥爷,我爸到家了!看着女儿像小蝴蝶一样在屋子里飞来飞去,波子的眼里一阵酸热,妻子连包都忘了接,看着女儿笑,笑得水淋淋的。

波子闻着家里温暖的气息,环视着熟悉的一切,竟一时不知该和妻子女儿说什么,一家三口愣了半天。妻子缓过神儿来,说:都过年了,家里什么都还没收拾,窗户也没擦。波子说找个钟点工来做吧,我现在真干不动了还。女儿说打工的都回家过年了,还能找到人吗?打工的,这三个字让波子好一阵心酸,他笑笑,对眼前这个小学生说:珊珊,你知道爸爸是干什么的吗?白骨精啊!妈妈说就是白领、骨干、精英,哈哈哈,和《西游记》里的妖怪一个名儿!波子想,自己在外面不也是一个打工仔吗?不错,自己在南方的工资比老家要高一些,足以请个钟点工来处理家里的杂事,让自己轻轻松松地从奔波中回归到家和节日中来,可不管人家叫你什么领,依然还是一个打工的。这些念头只是在脑了里一闪,他没有说。那好吧,我们自己来干,波子说。

妻子没让她干家务,让他吃点东西睡一觉,自己领着女儿忙活开了。说来也奇怪,波子没回来,娘俩干什么都不起劲儿,有点发愁,现在波子躺在卧室里,她们觉得那点事情并不复杂,半个小时以后,家里就清清亮亮了。波子睡不着,起来要帮忙。妻子和女儿齐声说:再睡一个小时,我们一起出去买年货。波子揉着眼睛说:不睡了,你们忙来忙去的,心里不踏实。家里还缺什么?波子问。包子、饺子、水果、鞭炮、对联,多呢!怎么不事先买一点?小东西可以买嘛。珊珊说:爸爸没回来,我们不知道缺什么,爸爸回来了,我们什么都缺了!说得一家人大笑起来。波子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过家政服务电话本儿,这还是他没到南方去之前整理的,一个一个电话打出去,把需要的东西交待给服务公司。女儿问:爸,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买吗?人家娜娜家、玲玲家都是一家人一起去买的。波子说:一会儿爸陪你们去买衣服,吃过午饭一起去姥姥家,明天去奶奶家,好不好?都好,只要爸爸和我们一起走!

服务公司人员很快把东西一样一样送来了。每次接货,交完钱,波子都要真诚地向人家道谢,还要说几句祝福的话。女儿看着好玩,说:爸,你是上帝,应该他们向你道谢,你弄反了。波子说:爸爸习惯了,爸爸也有上帝。

波子和妻子女儿过了一个安安稳稳的年。到初五就呆不住了,外面的电话不停地打进来,原来的那些朋友同事约他一起聚聚。他想推辞,妻子说:去吧,平时大家都惦记着你,见面总是问这问那的。我和珊珊到妈妈家,你回来去接我们。她知道,女儿最不愿意去酒店,都是大人,不好玩儿,还吵。这次珊珊却嚷嚷起来:我也要去,我们一起去饭店。波子说就一起去吧,都不是外人。他知道,女儿不想离开他。

酒桌上大家互相聊着近况,对波子羡慕不已,说波子才是真正的男人,走东闯西,一打一片天下。波子说:你们没出去,出去就知道,钱不过是钱,家才是家。单位里的人像走马灯一样,来一拨走一拨,开始还有些感慨,后来就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为了钱,哪里给钱多就往哪里去,谁不能给老板带来效益谁就得走人……没有成就感,打工罢了。珊珊没等别人说话,先不同意了:爸爸不是打工仔,爸爸是白骨精!大家笑了一通。年轻的说波子别这样说,你可是我们的楷模!在一起时没觉得你有什么特别的,走了以后才知道你的位子没人能填满,你可是真正的白骨精呢,可惜我们没这本事和勇气——还真想和你一起出去闯闯!年龄大一些的心里明白,波子说的是心里话,有几个就说,不想在外面干就回来吧,在哪儿还不是混饭吃!波子说:野惯了,一下子还刹不住车。我担心没法适应这里这种慢腾腾的节奏、半死不活的氛围,回来再走就难了。

波子又要走了。妻子说:是不是一个人在外很孤单?要不我和珊珊跟你一起去吧。波子摇摇头: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我不想让你们去受那种背井离乡的苦。要不你回来自己搞点什么吧,妻子又说。不行啊,我的力量还调动不了资金,还必须接受资金的支配,等等再说吧。

火车上,人流如潮,扛着被褥,提着编织袋,各种各样的乡音汇集成一首颇为悲壮的打工者之歌。他又想起曾经和一群闯天下的伙伴唱过的那首歌儿:

趁着夜色和我远走高飞

和我远走高飞

我会写一首歌给你

乘着巴士和我远走高飞

来到他们不能再用谎言诱惑我们的地方

我想和你漫步在阴云遮蔽的田野

那里有齐膝的黄色枯草……

那时他们有着同样的激情。是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渐渐厌倦了流浪?他说不清。可是不流浪他又能怎么办呢?也许人生本来就是一种流浪吧?看着那些衣冠不整的农民工,波子心里突然涌起无限的惆怅。他掏出手机给一个最要好的哥们儿发了一条短信:农村人挤进小城里打工,小城里人去给大城市人打工,世上的人是不是都在给别人打工?朋友回信: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哪山有柴烧。我在寻找最合适的角度躺着,你在寻找最光亮的街道走路。

十二

上面的这些故事像春天的潮水,漫过我经冬久旱的心田,让我的心里毫无顾忌地长满各色各样的花草。可是渐渐地,我感到笔下有些艰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差不多把家乡的山山水水走了一遍;而且自己也正一步步走进故事中去,和我的人物一起笑一起哭,更直接的说,我和他们有着同样的命运。

眼前杯子里碧绿的莲心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在已经冰冷的茶水里载浮载沉,绿色向水里漫散开来。“莲子心中苦”,当它们的色彩弥漫到我的杯子里,那藏于心灵最深处的苦涩,也必然溶入水中,就像我笔下的故事,渐渐地透出了苦涩。

这有违我的初衷。原本我只想让我的大爷大妈兄弟姐妹们展示一下他们的生命形态,让我们从中知道,在我们的身边曾经或者正在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有着源于自己生活环境、生活态度的喜怒哀乐,我们不能忽视他们的存在,更不能忽视他们对生命的理解。但从故事的实际历程看,我更多地看到了他们的汗水和泪水。这是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忍心让我的朋友们在本已不易的生活中再增添多余的伤感,不管我的朋友是生活在城里,还是生活在城外。于是我犹豫了,我站在城门前,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知该走向哪边。——其实走向哪边都是一样的,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说,“围在城里的人想突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城外本来就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向杯子里续了热水,让已经停止了的热气重新飘浮起来,以维持我如这烟雾一样亦苦亦甘的思绪。我知道,这些莲心是再也长不成荷叶了,它们的生命还在胚胎时就注定了这样的命运,即便不是我,总有人会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它们的生命提前摄入体内。这也让我有些淡淡的忧伤:凭什么,都是一样的生命!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它们在朋友送到我手里之前,或者在那一双双纤细或粗糙的手把它们从莲心里摘出之时,就已经完成了生命历程。我并没有因为悲悯而丢掉它们,那样是不是会更辜负了它们?我又想起我笔下那些与我朝夕相处的人,看到他们的苦难,我何尝不心酸如莲?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吗?我只能看着他们在翻滚的沸水中翻腾,然后一点一点冷下来,变成一杯苦茶,在营养着别人的时候得几句赞美,可惜这些赞美对他们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们已经不再知道喜悦——这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精神的麻木。

好了,不再说这些。我宁愿相信这些清纯的生命依然活着,依然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在某个夏日到来之时,依然能如西子一般亭亭玉立,能中通外直,能出淤泥而不染,不仅给我生命以滋润,更能给我灵魂以慰藉。我一个一个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到他们家里去串门儿,和他唠着家长里短,分担他们的苦恼,也分享他们哪怕是卑微的快乐。

忽然想起曾经游览过的古城墙。小如家乡古老而破败的城门,上面已经野草青青,有牧童牵着洁白的小羊走上去;大如潮水已然退去的石头城、曾经名震海内外的古长城,它们都没能挡住历史的脚步,没能挡住人们追求自由的渴望。现在城外的人可以昂然直入,城里的人当然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走到城外。当水的落差聚集成一种力量,什么堤坝、藩篱能够阻挡得了呢?只有能够自由自在地走进走出的城,才不会有人想去拆毁它,可是这样的城还有什么意义呢?

前两天和朋友一起走出城,到他乡下的老家去。几个人走在山路上,极目望去是或高或低的各类植物,它们按照大自然的法则选择着自己的高矮、形态,忽然涌起一种不明所以的感动。久久缠绕在身上绳索一下子松绑了,心里很想大声喊叫,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了,自己的脚步和曾经缠了小脚的中国妇女何其相似!采着小灌木上一种叫桃金娘的野果吃得牙唇紫黑,捡起石块扔到很远的水塘里,在沟底干裂的淤泥上跳来跳去,钓到鱼并不从钩上摘下来,而用钓竿牵着在池塘边散步……当时只是感到恶作剧一样的快乐,回来以后才知道,我们似乎在寻找着某种深埋在记忆里的生活——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还说不清楚,大约是对自己的一次反叛吧。

是对自己的反叛。不论是冲进城里还是突出城外,并不是生命的必需,而是对自我的一种不满,对现有生活状态的一种破坏。装满莲心茶的杯子是如此精致,但是,就算这些莲心依然活着,它们能长出一池芬芳的荷叶与荷花吗?真正的生命永远离不开泥土,当然还有阳光,还有水,还有风,还有几条小鱼和几只青蛙,有了这些,哪怕再小,那也是池塘啊!

有人说苦是世间的至味。药是苦的,所以能够治病;人生是苦的,所以能让人的内心变得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