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而醉
矮矮的饭桌摆在院子里,月亮幽暗,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晚风中摇曳,好几次被风吹倒在灯芯上,又立起来,反反复复——精彩的句子!
我不嗜酒,亦不贪杯,但却喝醉过好多回。
高中毕业前,我没碰过酒。父亲经常会在正月初二到他姥娘门上拜年,几乎每年喝的烂醉,耽误当晚的送年(老家的习俗是初二早晨到姥姥家拜年吃午饭,各家的男人晚上回家取下财神和供品送年)。那时在正月拜年的道路上经常可以见到晃晃悠悠,甚至栽倒在雪沟里的醉汉。母亲对此深恶痛绝,不知跟父亲吵了多少的仗。我也一直纳闷:为什么父亲会屡“教”不改呢?只是后来了解到奶奶娘家的弟兄不和,不赡养老人,不给老的治病。所以母亲对我们兄弟俩学喝酒一事管教很严。即使家里客人让我们喝,她也总是以孩子饮酒会伤脑筋而推脱。而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的三个死党(张忆江、王玉宗、王惜福)找我玩儿。他们都考上了大学。母亲以出人意料的热情款待我们。摆了满满一桌菜肴,两扎啤酒。同窗六年,欢聚一处回味点点滴滴的校园情趣,想想不久便要各奔前程,挚友分别,心绪凄惶,倏然又相对无言,倒一盏满杯,痛饮而尽,叹一声“西出阳关无故人”,真有点慷慨悲壮,义薄云天。竟不顾母亲的劝阻,陶然不知所醉。我半夜醒来,呕吐不止。他们三个横七竖八地躺在炕上,难以分清谁的胳膊谁的腿。母亲那屋影影绰绰地站满了人,倒没听明白说什么。后来得知,那些人是他们的父母。二十多年来我们再也没有聚到一起过。
读师专的第二年暑期,我参加了某市的城区规划沙盘制作。当小工,戴口罩,将油漆倒进喷枪瓶,掺入适量的丙烯稀料,喷绿树楼房或者蓝色的河流。树冠是海绵球,树枝是铜丝;楼房和流水都是有机玻璃做的,晶体透明,要求喷的均匀细致,需喷好几遍。我在楼角处的储藏室里喷,丙烯有毒,气味难闻,加上天气炎热,极易挥发,一天下来胃痛得厉害,不想吃饭。但我却能坚持到底。我有一个心愿,就是想挣钱。考上师专时,我曾给奶奶一个许诺:奶奶把我看大不容易,我要把自己挣得第一份钱给她。而她患胃癌已到晚期,我渴望在她活着的时候实现我的诺言。结果,我得到了一百二十五元的工钱。五元路费到镇驻地姥姥家,给姥姥二十元,我上中学住在姥姥家,是她起早贪黑照顾我上学。然后直接到奶奶家,奶奶躺在炕上尚能说话,我把其余的一百元全给了她:“奶奶,孙子能挣钱了,给您。”奶奶高兴地接过去,又塞给我:“是呀,真好啊,你还没读完书,拿着吧。”我重新塞给奶奶:“我说过挣钱给您花的,您忘了?”奶奶终于收下,眼里充满着泪水,这是我第一次见奶奶流泪。奶奶又让我留下包饺子吃,只是说她下不了炕了,哪里有面,哪里有油盐,让我和爷爷包。而这之前,我每周回家总能吃到奶奶包好的饺子,坐车回城上学也总能接到奶奶给我的五元车费。包好饺子,我和爷爷又炒一盘扁豆。矮矮的饭桌摆在院子里,月亮幽暗,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晚风中摇曳,好几次被风吹倒在灯芯上,又立起来,反反复复。跟母亲反对父亲醉酒一样,奶奶一直特反感爷爷的嗜酒。但那晚奶奶仿佛放宽政策似的,我和爷爷没言没语地对饮着,心里却在哀叹可怜的奶奶还能撑几天。酒过半宿,我们爷俩喝了近两斤“景芝白干”,那是高度白酒,特苦。我们家在爷爷家的东南边,中间隔了几排房子,几道街。平时我能闭上眼睛摸回家,然而那晚我是怎么回家的,至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清晨醒来时满炕前的呕吐物,枕头床单上都有,酒气熏天。我恶心呕吐了一上午,嗓子生疼,直吐净胃内黄绿色粘液才昏昏平静。因明天要开学,母亲怕我耽误报到,请来赤脚医生给我挂了两个吊瓶,以防胃脱水。我又在断断续续的恶心头疼中挨过一天,黎明坐早车赶往城里报到。四天后的上午,班主任在教学楼楼梯上叫住我:“赶紧回家,你奶奶走了……”
那次醉酒,我像长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病。而如此情形的大醉又发生在去年给母亲上一年坟。那日,母亲的所有姊妹亲戚都到齐了。其中三姨是从南京赶回来的。姨夫是空军高干,母亲去世的时候,遇上部队军演,三姨没捞着回来。晚宴在姥姥家进行,亲朋满座,说好谁也不准提及母亲。酒是姨夫带的,茅台、四特、五粮液等名酒,都是我第一次喝,的确香醇。但三姨提到结婚前在我家住过时我的一个故事:那时我父亲在镇上钢铁厂当工人,母亲在家里种地。我们家除了五亩口粮地又承包了十五亩经济地。二十亩地,家里养着牛和猪,父亲只是早晚帮点忙,几乎所有的活都压在母亲身上。而母亲心强,从不让我和弟弟下地干活,让我们在家专心学习。这也养成了我们的懒惰。那个星期日下午突然乌云叆叇,暴风雨即将来临。母亲晒了一地的地瓜干。如果被雨淋湿,地瓜干就会腐烂。三姨正给孩子喂奶,母亲急得要命,要我去帮忙,但我却以写作业为由不去捡拾。母亲生气地将我拽到地里去,孩子毕竟是孩子,我又犟嘴说不会捡,站在地里痴愣。母亲便愤怒地抓住我的手“教”我捡。结果我们很快被大雨浇回家。三姨认为母亲当着她的面逼迫孩子,像是在逼她一样,不久便搬回姥姥家。如今,三姨说起此事是说明母亲太劳累,我们帮她的太少。兀自回头擦起眼泪来。霎时便也惹起我的伤心,我端着酒杯,不敢抬头看她看姥姥看舅舅,泪水顺着脸颊滴进酒杯……这次醉酒憔悴狼狈的情形与跟爷爷喝的那次差不多,只不过给我清理呕吐物的是舅舅,找医生的是三姨。
这三次大醉外,我还醉过多次,醉的深浅不一,形式各样,起因也不同。多是经不住人家劝让或者空腹饮酒所致,微醺薄醉的多,但再没吐过酒。其实,有酒就有醉。我所鄙夷的是酒鬼,但在潜意识里,特羡慕能喝酒的人,“能饮不醉最为高”,我想他们是把饮酒当作是参禅,醉酒是达到一种境界。而醉倒文人墨客、圣智先觉便又醉出诗篇经典,醉出“酒文化”。正如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心境一样。有些人埋头数载,饱经辛酸,终于如愿以偿,功德圆满。不禁情怀臻发,醉卧于席。此乃豪放血性,于轻狂无缘。相反,苦苦追寻,矢志不渝,却屡遭挫折,穷途末路。偶尔一醉,做精神之休憩和放松,也不见憎。“何以解愁,唯有杜康”为事业而醉。还有些人一副媚骨,百般势利,和他认为有用的人一块喝,便拼上老身小命,奋不顾身,舍生忘死,和他个昏天黑地,一塌糊涂。借酒意踉踉跄跄表现赤胆忠心。白云奉献给蓝天,长路奉献给远方,他的醉奉献给他的上级。我曾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本市一位有名的企业家,起步时想贷款,好容易攀上省某银行的行长。酒酣耳热时,行长起兴致发话:喝一杯,贷一万。结果,企业家“舍命陪君子”贷到五十万元款。此为势利而醉。
当然,那些借酒发疯,作奸犯科者,酒醉驾车肇事,酒头鬼等姑且不谈。
适量的烟酒茶,是个嗜好,只要人体适应都可以享用,但千万别过量,别大醉。每醉一次,胜过长病一次。五脏六腑都跟着遭罪。倘若你奔“人生难得几次醉”的境界去的话,也要思忖好是否值得去醉,要看为谁而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