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父老——陈叔
从陈叔身上,我们看到了很多农民共同的性格:勤劳,热情,淳朴而又拙于表达内心情感……
陈叔是我们村里唯一的一家陈姓。他的爷爷和我家本是同姓,又与我家是户家。他爷爷唯一的儿子刚成家不久就得病没了。为了承传香火,便招了外村的陈氏,也就是陈叔的父亲上门。按说,陈叔应该与我家同姓,他的父亲再生一个孩子才能姓陈。但父亲上门后,只生了一个儿子就没有再生,陈叔便随了父姓。
我小的时候,陈叔家与我家是窝家(户家里血缘较近的几家或几十家,遇到红白事情,一块操办的称窝家。每当谁家有红白事情操办,窝家家里就要派一名人到操办事情的那家去帮忙)。出嫁姑姑的时候,陈叔到我家来帮忙。那时的陈叔还年轻,干活特别利索。上锅当厨、下灶挑水、出门劈柴样样能干。别的人做了分给自己的任务,便抽烟闲聊。陈叔不抽烟,总是找活做。偶尔无事,便在人前开几句很逗人的玩笑,惹得大家一阵大笑,人们干活时的熬累一下全没了。本来大喜的场面,有了陈叔的玩笑,又添了几许欢欣。
有一次,我的大爷(爷爷的哥哥)去世,大伯、二叔、三叔一起办出殡大爷的丧事。在我们农村大凡办这样的丧事,窝家们会很忙。孝子们多数上不了手,男的要守灵,女的要哭丧(守着灵哭或者有亲戚来时,门外迎了去哭)。但要做的活却比办嫁娶的红事更多。有的要去开坟;有的要上锅灶,准备客人们的饭食;有的要搭灵堂;有的要侍奉阴阳(风水先生)、和尚。窝家们有天大的事也都得来帮忙,陈叔也照例不误。陈叔的做饭手艺好,客人每每吃了他做出来的饭菜,都连声叫好。这次自然又是陈叔上锅。他一上锅灶就忙活个不停,施展起他的手艺。正在所有的人都忙的不可开交之时,不知什么原因(后来听说好像是为摊派丧事费用的事),二叔和三婶突然吵了起来,而且越吵越凶,大有打起来的阵势。一时,所有的人感到惊愕,自家抬埋老人,做不上活,反倒吵起架来了。接着由惊愕变成愤慨,便停了各自手中的活。一直爱说话的陈叔,听着他们吵架,沉默不语。手中一直没有停止他该做的事情。后来,在众人的劝说下,二叔和三婶才停了吵架。那天,所有的亲戚、客人都按时吃上了饭,并依然说,陈叔的饭菜做的很好吃。
那年正月初二(我小的时候,村里人是一过大年初一就要劳动的),村里每个队的社员都去背壮土(就是被风刮在道旁田边的混有宁条叶或杂草的肥土。村里人把它积攒起来与牲口粪、水一起绊了做肥料)。我那时虽然很小,但为了给家里多挣得一些工分,家里人便打发我和村里社员一块去背。背完壮土回来的路上,我正好与陈叔一起,相随的还有好多人,其中有与陈叔同辈的婶子。那时,村里人常把说酸话当做一种最好的消遣。什么公公摸媳妇手啦,大伯揣弟媳的奶啦,什么某某媳妇的口好亲啦,什么某某半夜nao(读上声,意为用肩扛)谁家门啦,陈叔自然是说的最多的一个。说到摸手揣奶时,陈叔便真去拉了那个同辈婶子的手,又摸又揣,抱了便亲。羞得婶子不知往哪里躲藏。逗得所有累了一天的人们,叫好不止。人们所有的疲劳也因此全都化为乌有。陈叔是外姓,只有他才敢开这样的玩笑,别的同辈是不能开这种玩笑的。我那时小,不懂得揣手摸奶亲口有什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半夜去nao门。但我只觉得,陈叔是一个特别风趣的人。在那个连肚子也填不饱的年代,只要有陈叔,人们总是很快活。那天,我也没觉得特别累。
后来,随着我们这代人的长大,陈叔家与我家分户了。我们户里操办红白事的时候,陈叔不再来。我每次回到家里,参加我们户里的红白事情,便见不到陈叔的身影。我似乎觉得饭菜少了许多味道,场面也少了几许热闹。
前些时,回去给父亲上坟,偶然碰到了陈叔。站在我面前的,早已不是从前的陈叔。他比从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也瘦了许多。见到我,陈叔显得特别亲切。我握了陈叔的手,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后只说了一声,你好,陈叔,便告别陈叔,忙着给父亲上坟了。
我不知道现在的陈叔,是否还在人们面前开一些有趣的玩笑,给劳累的人们解解乏;是否还讲一些酸话,给闲着的人们以精神上的某种满足;是否还去做一些“荒唐”的事,逗人们开心,使“婶子”们羞得无处藏身。但我想,户里的红白事情,陈叔是肯定不会上手帮忙了。人们也很难再能品尝到陈叔做的饭菜的味道了。二十多年来,人世沧桑,村里变化已经很大,很多小屁孩,都做了爸爸。我的陈叔的孙子也快要成家了。我虽然很少回家,很少能与陈叔们相聚,但我觉得并不与他们生疏。我在梦里是常和他们在一起的。
昨晚,我又梦见了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