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槐花香

寒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18 09:30 责任编辑: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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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花香淡淡,记忆悠悠.

正值初夏,校园北侧的四棵刺槐绽放出满树满树的白花。这时的刺槐树绿叶、枝干几乎被白花所淹没,远远望去就像一个个大雪球。它们长在学生餐厅的前面,花期时每到开饭便会发现好多学生从地下捡起一些落花,放在鼻尖上使劲地嗅花香玩儿。这便时常勾起我的回忆来。

我的故乡在胶河岸上,小河曾经留下了我童年诸多的欢乐。槐树或粗或细虬龙盘枝,站满了河堤的大坡小坎。春末夏初,槐花便争先恐后地开放,热热闹闹地比赛,漫村的芬芳足以征服整个夏日。任时光飞逝,槐花总会满载着故乡的情味进入我的梦乡。

妈妈曾经常讲饥荒年代槐花充当救命粮的故事。闹灾荒时,乡亲们把槐花捋来,洗净,拌上一点点的玉米面儿,在锅里一蒸,就是一道绝美的饭菜了。条件好的家里有油的,就先在锅中炸好油、放入葱花、盐等诸色佐料,然后将洗干净的槐花倒入,用勺子翻几次,然后在锅沿上贴上一圈锅贴。放上锅盖,用火焖开了。熄火,再焖一会,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清香扑鼻而来。不过听说吃槐花涨肚子,还肿脸,但总比饿死强吧。

而我们小孩子是不懂救命粮的,习惯在长长的开满槐花的河堤上跑呀跳呀地嬉戏。放学后便挎筐提篮去麦浪滚滚的田野挖野菜。遇见挂满白花的大槐树,稍大点的男孩子逞强不怕刺,猴儿一样地爬上树干,先捋一把够得着的槐花,捂在嘴里,乐滋滋、甜蜜蜜,一口又一口嚼个不停。树下的小孩儿、女孩们急得大喊大叫,一个劲儿地央求树上的男孩子。男孩便鼓劲上攀拽下坠的沉实的花枝,小心翼翼地避开槐树条上那些长长尖尖的毛刺,扔下一串串洁白的槐花来。树下的便只有疯抢的份儿。争着吃,吃得香。吃足了、玩够了,每个人的挎篮里都装了好多槐花,连蹦带跳踏着晚霞,回家给母亲吃。

自从求学离开家乡,我再也无缘采摘槐花了。如今又看到满树飘香的槐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蓦然回首,槐花却在乍暖还寒的末春带给了我丝丝的温馨。我凝望着洁白的花球,平静地走到槐树底下,脚踩到了它的落花。一伙伙要进餐厅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他们不停地跟我打招呼:“老师好!”

老师,槐树,槐花……

我想到那棵开满烂漫的槐花、芬芳四溢的红槐树,那个给与我深深教诲的老师。仿佛我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由于八九年首都那场暴乱,我们这些良民的工作分配也受到了影响。当我心情愤懑地坐在这个城市里最破旧的一个中学办公室里的时候,我的心痛苦到了极点。我是师专的优秀毕业生,凭什么把我分到这么个倒霉的地方!

学校门口朝北,院里一共有五排破旧的平房,每排只有两个教室,最北面的一排是办公室。我被分在最东面的办公室,东北墙角那个最晦暗的座位。窗外面长着一棵树干粗如脸盆口的刺槐,它的树冠足以遮蔽了半个房顶。我写字的时候,光线很暗;抬起头想看看窗外,想排解抑郁时,刺槐总不偏不倚挡住我的视线。

更气人的是,那些蜇人皮肤的“拔蝥子”经常光顾我的办公桌,稍不留神,准被蜇个大红胞,奇痒无比!直到秋末变成缀满树枝的茧子(就是我们这儿称的“吊死鬼”)。咳,我真是个倒霉鬼!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不顺利的分配已经够心烦的了,谁成想,又坐在这么个悖地儿!

对桌的老教师告诉我,这棵槐树的树龄和他的年龄差不多。老槐树曾经在一场大雨中被雷击中,遮窗的这块大树枝就是在雷击后长出来的。听到他的介绍后,我想印证一下,就走出办公室来到老槐树的跟前,第一次虔诚地观察起它来。老槐树的树皮干枯皴黑,有几处破损的地方还露出了白色的骨头,靠南窗的树枝底部很容易可以看出被辟过的岔子,它确实留下了被电闪雷鸣、暴风骤雨摧残过的伤痕。

我想,或许是老槐树无形之中庇佑了办公室,它才会安然无恙吧。虽然它是房子的守护神,可我依旧深受其害,总盼望着有一天闪电将其彻底削掉或者杀掉连根刨起更好,以还我光明和希望。

物换星移,岁月不居。槐树用落叶送走萧瑟伤感的秋,又以枯枝僵干承载了寒风冻雪的冬。和我相对,虽然见我满脸的不喜欢,但它依然每天默默无闻地固守着自己的地盘儿,风来了,它向我招手;雨来了,它向我哭诉;天热了,它送我绿荫;天冷了,它阻挡寒风。

夏日,比不上接天莲叶;冬天,更逊于“绛纱封蜡贮幽香”。然而能与我常相厮守,相濡以沫。虽然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它给了我憎恨和无望,但它无疑进入了我生活的视野,每天上班我都要探头张望它,没有什么祈求和奢望,没有想得到什么意外收获,显然,它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更令我难忘的是五一节回来上班,一进办公室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我照例张望老槐树,不仅被眼前的老槐树震撼地叫起来:开花了!槐树开花了!

大家一齐把目光转向老槐树,对于老教师这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景观了,他们缺少了我的惊诧。一树沉甸甸的透着别样清香的槐花给人一种高雅脱俗的感觉。真想不到粗糙的树干能在一夜间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光彩照人!

高高低低的枝桠间,花絮成串,色如素锦,既无扭捏之态,也不需人工雕琢,或浓或淡地妆点着破旧的校舍,盛开在流烟滴翠的嫩叶间,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花,从枝桠间轻轻垂下,有的恣肆地展萼吐蕊,有的羞怯的半开半闭,有的不解风情的芳心犹抱,还有一些像初三夜的月牙。金色的太阳被它怀里清脆的鸟声所遮掩,光阴在地上晃动着,就像老教师那蹒跚的身影。在开满槐花的树荫下办公,岁月的轮回,已经磨光了他们曾经青春年少的足迹,只有在槐花的映衬下清晰地留在心底的画册。

老教师又何尝不是槐花呢。瘸着一条腿,几十年如一日的固守着三尺讲台。他的腿是文革时被红卫兵打折的。他凭着骨子里得顽强与朴实,两袖清风,没有留下什么,他们用自己的衰老默默无闻地奉献,换来了满天的鲜花、满天的芳香。自己因为分配工作的困难和他们这些饱经沧桑历经磨难的人相比,和坚强无私的槐树槐花相比,真是微不足道啊。

因为错过了童年的槐花,我曾想努力攒钱买一个海鸥照相机,为老槐树拍照。可是我不久就调离了那个学校,学校驻地也早已高楼林立。那棵老槐树亦如童年的槐乡最终也只能留在我的梦里,可谓遗憾。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人们对一些司空见惯的东西,总是不那么热心地关注和珍惜。总觉得天天见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然而当蓦然逝去时,才懂得是何等得珍贵。当我最近一次去找当年给与过我帮助的老教师时,他早已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