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北京国子监感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尚知如此,而当今之人,又有谁能真正做得到?
北京国子监,这所坐落于故宫东北方一条僻静街道上的古代全国最高学府,热闹了几个世纪后,终于“门前冷落车马稀”了。今天,无论何人,只要花20元,便可随意跨进门槛;然而,在清光绪以前的年代里,要想置身其中,真是比登天还难。这不仅因为它是一所地地道道的“高干子弟”学校(所谓“国子”,正含有国家公卿大臣之子弟的意思),更因为,普通读书人,在没有取得“敲门砖”——考取进士之前,是无缘光顾此门的;而为了取得这块敲门砖,有多少人坐对寒窗,孤灯冷月,皓首穷经,握笔生茧,熬干了双眼。这里既令那些学子们心驰神往,又使他们望而却步,宋朝不是就有位叫梁灏的读书人82岁才考中进士吗。他为了跨过此门,从7岁启蒙算起,竟用了整整75年!正所谓“三场考试磨成鬼,一句功名误煞人。”难怪国人要把“金榜题名”列为人生四大乐事之一了。而对梁灏们来说,金榜题名之日,也就是行将就木之时。
进士题名碑,共198方,密密匝匝排列于孔庙前,占据了院中很大一块地方。当初,你们本来是燕山脚下的一块顽石,只因一个偶然的机会被精雕细刻,镌上了元明清三朝读书人中的“成功人士”的名字,又置于“万世师表”孔夫子的脚下,便成为不可多得的宝贝,几百年来,有多少读书人梦里都在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跻身其中。常言道:修行者比牛毛还多,成正果者比牛角还少。孔夫子3千弟子出了72贤人,比例已很不低了。而眼前,从元成宗铁木耳大德初年至清光绪末年的600余年间,三朝共计选进士51624人,这都算是幸运儿了。除此以外,有多少人枉费心血百忙活了一场。
状元、榜眼、探花,是朝廷每次开科取士对获得前三名士子的称呼。你们堪称幸运儿中的幸运儿,你们的大名总是镌刻在石碑上方最醒目的位置。观历次殿试选出的一百几十位“头名状元”,皆没听说有什么作为,可见科举本身同样造就了不少高分低能之辈。倒是一些普通进士们在历史上搞出了点动静。如,于谦、张居正、徐光启、袁崇焕、史可法、林则徐、魏源等。当然,也出了一些如严嵩、李鸿章这样的被世人唾骂的黉门败类。为此,我不禁为孔夫子叹息:为何同样接受的是你老人家的思想,其德行竟相差如此之远呢?
莘莘学子们,你们真是用心良苦,满以为勒石为记,就可以青史留名,永垂不朽了。这实在是一种天真的想法。你们中的许多人一定看到过,那块立于元成宗大德6年(公元1302年),元朝夺取政权后第一次开科取士时的进士题名碑,经过年复一年的风剥雨蚀,字迹早已漫漶了,哪还能辨认出谁是谁呢?倒是一些无缘题名的落第文人——如汤显祖,只因考中后不肯阿附权贵,便被考官秃笔一挥将名字勾销,从而失去了享此“殊荣”的机会——却名声卓著。还有那位海瑞大青天,同样不在题名之列,但世人至今没有忘了他。可见,冀求石碑传名远没有口碑可靠啊!
到了20世纪初,大清走向尽头,科举制度也日趋衰败。光绪29年(1903年)癸卯科的状元王寿彭就是因为该科正值光绪皇帝三旬大寿,因其名字吉利(寿彭,有寿比彭祖之意),而被钦点取中状元的。还有一件轶闻:清朝末年,西风东渐,民主和科学浪潮在中国掀起,延续了十多个世纪的科举制度已不能适应时代要求,以至清政府不得不取消最后两科进士题名碑的拨款。士子们为名扬后世,勉强自动集资竖了一块。不想此举实实在在为延续了600年的进士题名制度留下了一个笑柄。
立在巍峨壮观的大成殿中的那个智慧老人是家喻户晓的顶级文化大师孔夫子,是被国际上公认的世界十大思想家之一,联合国悬挂的世界文化名人肖像中唯一的中国人。可是遥想当年,你满怀一腔理想周游列国,推销你那一套博大精深的仁学理论,可惜遇到的净是一些有眼无珠之辈,处处报你老人家以白眼。在卫国,被人轻慢,在陈国,几乎被饿死,在宋国,还差点丢了性命。走了14个国家,却没有一个人采纳你的主张。无奈,只好返回鲁国老家,怀着满腔悲愤闭门著书,删改传世之作《春秋》。你落魄一生,处处碰壁,尽管学富五车,却没有施展的机会。你恐怕没有想到,在死后,竟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殊荣。从汉武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你的主张开始吃香,你的学说成为统治阶级的官方思想。历朝历代对你赐号追谥,恭敬有加,无一例外。到了元代,又被封为“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帽子怪吓人的,地位高到了和皇家平起平坐的地步。那通立于元大德11年(公元1307年)的“诏命碑” ,至今还屹立在大成殿前。不是吗,孔庙大门外两侧那两块“下马石”上,醒目地刻着“文武官员到此下马”的警示语,不恰恰说明了孔老先生的至尊地位吗!啊,夫子,连元朝这样一个来自漠北野蛮落后的政权都知道如此崇拜你,可见你对他们有多么重要…… 我为中国有你这样一个和世界古代名人如亚里斯多德、柏拉图等并驾齐驱的大思想家感到骄傲。
识奸柏,虬枝老干,浑身裹满鳞甲。屈指算来,它在大成殿前已经整整挺立了500多年,那裸露的盘根骨节分明,像一只巨爪牢牢地攫着大地,此柏至今枝叶繁茂。它吸天地之灵气,得日月之精华。要不,当严嵩中进士后去朝拜孔夫子,为啥竟被此柏毫不留情将其帽子勾落地下?后来,严嵩成为大奸相,把持朝政达20多年,搞得政治黑暗,民不聊生,人们遂念此柏有先知,故称之为识奸柏。其实,你哪里有识奸的本领,不过是人们对严嵩倒行逆施无能为力,将美好的愿望附丽于你罢了。
啊,那一排排林立的汉白玉石碑,你们兀立在冬日的寒风中,多像一具具瘆人的白骨架,阴森而可怖。遥忆当年,正是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操纵着元朝以来封建国家的政治机器——考取进士,也就等于拿到了敲门砖,因而也具备了登堂入室,跻身官僚系统的资格。随着那个制度的寿终正寝,你们也统统付与苍烟落照。密密麻麻镌刻的5万多个人名,当初,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鲜活的面孔,然而,对今天的人来说,不过是一堆没有任何意义的文字符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