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功祠呓语

尘烟一缕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16 15:19 责任编辑: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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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历史,一段故事,多少故事都在历史车轮的前行中,渐渐远去……

老龙头以西五百步。

琉璃瓦,白院墙,小红门,长不足十丈,阔不过数米,风格不算独具,更称不得规模。楣上一匾,黑底红字,字却遒劲:

显功祠。

顶盔贯甲,雄风凛凛,威仪四溢不减当年。以仰慕和崇敬的心情我站在台前,就看见十二道目光如青虹,居高临下,直直朝我刺了下来。锋芒冽冽,可劈山,可断水,却蓄满忧愤、悲怆,似数百年积怨于一发,顿生漫漫砭骨寒霜。生前英雄身后神,人生何等至极荣耀!古来执掌天下称孤道寡者众,而有祠庙传于世,且令今人膜拜顶礼者却少有。你们何以忧愤?何以悲怆?何以怒视世间数百年而不泯?

莫非怨世人冷眼,香火衰微?

仰首静穆,我单薄如纸,任百年锋芒剔我骨,去我肉,剩一飘渺魂灵随风游荡……

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万里,龙腾虎跃壮志凌云九天。这是谁之豪情?这是谁在放歌?循这一腔气韵,在一个白云缭绕的山腰,我寻见了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头顶帅字盔,身披黄金甲,脚下一双蹬云马步靴,俨然巍巍一将军!

“呔!来将通名。”他双目圆睁,大喝一声。

“非也非也,晚辈蜀中一秀才。”阵阵杀气袭来,忙慌慌答。

“哦,秀才。来来来,陪吾畅饮三盅。”

不敢多问。不敢不饮。随即至一青石旁。石上无佐菜,有桃李山楂四季鲜果,其中偌大一壶。酒入杯中,黄亮清冽,有异香扑鼻,唇齿生香,人便如云中仙人骑鹤御风,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也!

“秀才,吾有一事不明,望释之。”酒过三巡,老者渐有醉意。问我:“何谓忠?何谓奸?”

“忠奸有大小。于国忠?于妻忠?于人奸?于事奸?请长者明示。”

“于国忠如何?于国奸如何?”

“救民于水火,挽大厦于将倾,竭尽心力,赤诚无私,此中流砥柱者谓之国忠,上谄媚于君王,下祸害于黎民,奸诈邪恶,卖主求荣,乃至人神共愤者谓国之巨奸!”

“善!”老者喜形于色,曰:“吾忠?吾奸?”

至此,方忆起竟不知其姓甚名谁。一时难以作答,便转了话题:“长者居群峰之间,沐朝阳,迎甘霖,有白云仙鹤美酒佳酿为伴,此神仙境界也。世人向往而不可得,长者还论那俗世忠奸何为?”

老者长叹而起,“黄毛孺子,焉知吾之胸怀!”俯首拾起山中一石,复自腰间抽出剑来,石子轻击剑身,随铮铮剑琴韵律引颈而歌:

“……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脚下缓缓升起祥云一片。瑞霭氤氲中,老者向群山深处悠悠踏歌而去。“……待重头,收拾旧河山,朝天厥……”

空谷回荡,音韵苍老而悲凉。

四野静寂。人已杳杳。清醒时竟不见了下山的路。忙四下寻觅打探,突发现前方树林中有一茅屋,便匆匆奔去。推开柴扉,屋内空荡、凄冷。居中一方桌,桌上茶壶一套,倚桌竹椅破损不堪,尘土四扬,蛛网遍布,却是无人居住的空屋。

“李公公么?是陛下召我入宫么?”有人声传来。屋角阴暗处原来还有竹床一张,上面躺着的人嘴角似在翕合。

这是一张蜡黄且苍桑的面孔,沉重的喘息预示着生命之树灯枯油尽。他很老了,病入膏肓,孤零零一人,却仍在等待。我不知道他等待的是怎样的一个消息。功名利禄,是非成败,铁血鲜花……而这些,于将去之人已再无意义。

见无应答,知道我非自己苦等之人。于是他转回脸去,望着屋顶叹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陛下不再召我上阵杀敌了么?陛下忘了老臣了!”

那声叹息雾状散开,凉凉地密密罩住我的头顶。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凄伤悲凉。我不知道他是哪个朝代的哪一位孤臣遗老,我更不敢告诉他封建王朝已在中华大地消失了近一个世纪。人之将死,其愿应圆,我能忍心崩断他那根竭力苦撑的殷殷守候的心弦?

“大人,陛下已下旨召你上阵杀敌。李公公正八百里火急赶来!”冥冥间阵阵酸苦汹涌而来,我忽大恸,悲声抽咽起来。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暮色自山坳黑沉沉挤压过来,能听见更漏在枭啼下窣窣的脚步。“李公公正八百里火急赶来。”每次老者问起我都这样回答,他就叹息一声。后来就不再问,只是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不知何时,我被声声怒吼惊醒过来。

“……臣自十七兴兵,无时不练兵演阵,励精图强以御外辱。联义军,平倭贼,餐风露宿;天为被,地为席,头断血流!虽历经十三载,战八十余,倭患始平。然臣不敢居寸功,臣只愿挥一腔热血,靖国安民,以匡社稷!臣耿耿卫国为民之心可鉴日月……”老者剖心沥胆壮怀激烈,苍桑脸庞已然老泪纵横不能自己。

剑眉,虎眼,这是一张本就威严刚毅的面容。最先的蜡黄病恹消失无踪,刀刻斧凿的皱纹,一道一个悲壮!一笔一腔忧愤!站在他的身边,在那双泪眼的俯视下,我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浩然正气凛凛迫了过来,刺透我的躯体,荡涤我的灵魂,于这茅屋这天地间怒然磅礴……

“大丈夫生则报国精忠,死则马革裹尸。吾征战沙场三十二载,今却苟延残喘于此荒山野岭,上不能辅弼陛下于朝延,下不能亲抚黎民于垄亩,吾留世间何用?陛下!陛下!真的不再用老臣了?!……”他突然撑起身来,枯瘦如柴青筋凸露的大手伸向天空。似问天?似祈望?似控诉!

“奸佞当道,堵塞圣听,吾枉有热血喷黄天。可恨!可恨!!可恨啊!!!”他大喊数声,口中喷血如箭,手垂了下去,身体也如金山玉柱倒了下去。轰然砸出漫天飞红!

去了。去了。他就这样去了。在一个无星无月无声的夜晚,在数百年的守望中撒手人寰。这样也好,就没了权臣奸相的谗言,没了血雨腥风的苦难,也没了人间喜怒忧烦,没了世间沧桑悲苦。而你那忧国忧民的幽幽民族英魂呢?是否仍激荡于天地,澎湃于苍穹,正以自己股股滚烫的鲜血凛凛唱着、喊着、呼唤着……永生永世,你会瞑目么?

我痛极泣血,昏厥过去。

醒来时,身却回转显功祠。两人耸立眼前,似曾相识。仔细一看,居右者乃梦中踏歌老者。身旁有介绍文字,大意如下:徐达,(生卒年月记不甚清)明朝开国元帅,与军师刘伯温共助朱元璋平定天下,一统六方,功勋卓著。因功高震主,且奸臣诽陷,被谪至山海关镇守边邑。晚年隐居深山,不知所终。一代名帅一个忠良!再仰首瞻望,其手中不正是岳飞《满江红》一册?左边,正是那喷血而亡的忠肝老者。也有文字:戚继光,(1528--1587年)明朝中期抗倭民族英雄。1555--1567年,率领农民矿夫组成的军队,经十余年时间,大小八十余战,扫平了闽、浙、粤等地倭寇。1567年调山海关戌边,后因奸佞谗言排挤,积愤而终,享年不足花甲……

一个朝代一册青史,一个英雄一曲悲歌。是人不见容?是天不见容?仰或天地间万物本应相生相克,有英雄就有权奸,惟有权奸之险恶方能衬出英雄之悲壮?英雄之所以成其为英雄,他就应付出所必须付出的最凄苦最悲愤的代价,最后再由世人评说?看着两位长者,我止不住泪水涟涟。

正要再往两边拜谒,就听见轰隆隆的雷声。轰隆隆,轰隆隆,声响愈是密集,愈是近逼。那是大炮的吼叫!我闻到了空气中随风而来的浓郁硝烟。

“秀才勿慌,随某抗敌!”

台上跳下一战将。金甲银胄,熊腰虎背,手提一把宝剑。颈上却光秃秃,无头!声音自肚腹发出,粗犷,雄浑,豪迈。

“将军何人?为何无头?”问完这话,我突然大为后悔。想今日之际遇,受苦难者多忠良,而惟有忠良刚正不阿抗敌卫国。看奸人当道痛心疾首,见国危民难心如火焚,如此忧国忧民之心却不得用。倒是无头方好,眼不见为净,否则岂不寸断肝肠!

“某,山海关总兵袁崇焕。皇上虽信满人离间,斩吾头颅,然吾还有手能挥利剑,有腿能跨骏马,于国于民,吾必将倾此残身以御蛮夷!”无头将军攥住我手,向外冲了出去。

“火炮营聚集火力攻其前锋,务必重创敌军挫其锐气;神弩营以连珠箭压住近前满贼,不可令其靠近城墙;步兵营使钩连枪断其云梯绳索,决不能让一人登上城墙;骁骑营以逸待劳,于敌疲惫气竭时全力冲杀……”无头将军正指挥若定调度有序,空中突起阴风一阵,阴霾中显出一人。看时,却是明朝将领。

“尔乃明将,不前去抗敌作战,阴笑何为?”无头将军大喝。

“吾乃汝之后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明室昏庸糜烂,只知荒淫嬉乐,不思兴国安邦。想将军如此忠勇赤胆之人却污为叛臣,斩去头颅,奸佞小人倒奉为股肱。如此朝廷吾等还保他作甚?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吾已官封平西王也。”影子哈哈一笑,阴风愈盛。

“叛逆!叛逆!有尔等卖主求荣,贪图富贵荣华之小人,大明难保!待吾斩之再拒满贼!”无头将军挥剑猛劈过去。血自颈上流出,湿征袍,洒尘埃。

“吾早大开山海关门,满骑已入关矣。天亡大明,汝独臂焉能撑起将倾之厦?”影子一动不动,嘿嘿得意地阴笑。

“叛逆!叛逆!吾斩之!吾斩之!”无头将军嘶吼着,猛劈着。气血冲心,断头处,血如泉涌!……

影子不知何时散去。无头将军没了吼声,只影影绰绰传来断续几句“叛、逆……吾……斩之……”握剑的手已舞不动,沉重的利剑却仍轻晃着,轻晃着。满地一片血红!

刑天舞干戚。我目睹这沉重而惨烈的画面,再不忍看,飞快冲出祠堂。猛听身后如雷轰鸣一声,其声悲愤,壮烈:

“还吾头来!还吾头来!某本将生死置之度外,誓死报国靖边。然时不我予,奈何?奈何?奈何!!!……”

祠内血红之光陡然暴涨,直冲九天云霄。烧红灼热整整一个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