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小郭

韦东 散文 青春校园 2008-11-16 10:50 责任编辑:千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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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同窗四年,毕业后各自天涯。你有你的路,他有他的路,再聚首已难预期。相见不如怀念!

几天前和小手网上聊天,聊到同班同学,她很诡秘地问我:上海还有别的同学吗?我隐秘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她曾问过这个问题。话题自然而然转移倒小郭身上,我也没有他的消息,几年前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的很少,只是一些简单的境况。之后就再没有消息。

他有我的手机号码,但后来一直没有给我打过。当时他用固定号码打的,我也没有记下,所以就断了联系。毕业后只见过他一次,是在第三年下半年吧,他到我上班的小镇住了几天。还给我惹了个小小的麻烦。这家伙和我同窗四年,三年同桌,是班里共知的铁杆哥们,对我的“秘密历史”了如指掌。我带他到我未来丈人家吃晚饭(当时我订婚不久),整个吃饭过程他一双“鼠眼”,一直有意无意盯着我的未婚妻,使眼色也不行,急得我在桌底下踢他,他才有所收敛。

之后我遭到多次拷问,说专门让同学上门来“把关”是对她最大的侮辱!我知道这小子是在肚子里衡量、比较。但他在某些方面的迟钝基本是先天性的。比如刚进学校军训那会儿,上操练习正步走,独他一人左手和左腿一起甩动,右手和右腿一起甩动。独特得使教官不得不给他单单开“小灶”。自那时起,他那步子不正,双臂软绵绵甩动,瘦长的身子略有些弓的形象,就根植在大家的心里了。

他能够毕业,应该说是件很稀奇的事情。可能别的同学不会知道,而我了解他的“秘密历史”如同他了解我一样。毫不夸张地说,他从来就没有认真地听过一节课,哪怕是考前老师划重点他也不听,课后搬过我的书去抄。他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一个星期时间,就把一本书的“重点”背下来,考试安全通过。我甚至怀疑自己那些工整的课堂笔记,每节课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听讲的意义。

文类课程他不费力气,但工科就麻烦了,几次补考都是数理化,专业设计更是一塌糊涂,抄图都不会,还是我拔笔相助,他才摇摇摆摆通过了毕业鉴定。所有的上课时间,他都在做两件事,一边咬着他的手指甲,一边看小说或者写诗画画。《红楼梦》里的诗词他基本都能背出来,那首《葬花吟》甚至倒背如流。还有那一个个钢笔画的黑白装饰画,画得抽象无比,无人能懂。因为我坐在外边,给他提供了遮掩的屏障,四年,竟没有被老师发现一次。

那个时候朦胧诗正风靡世界,我们都热衷于诗歌。晚自习下后教室熄灯了,点着蜡烛还在生吞活剥美国的意象派诗歌。写一些分行的文字,不分时间地点的写,上课写,下课蹲在厕所里脑子还在组合那些梦幻般的意象。小郭写诗的草稿,像阿拉伯文,乍一看去更像毕加索的抽象画,和他的画一样看不懂。他记下的是字的一部分,字的符号,只有他自己读懂的符号。为了不让突然来临的灵感溜掉,只能这样迅速记下,而后慢慢誊写。

其实,即使灵感突降,写得也很艰难,因为有些意象把握不住,尤其是那些没有经历过的感受,比如爱情,只能靠想象。一次读梁小斌的诗,其中有句描写接吻的,诗中“像一块粗糙的肥皂磨着一块细腻的肥皂”(原句可能记忆有误),让他费尽思量。突然间他问我:“接吻到底啥滋味?”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我不置可否。于是,他使劲将他那双厚得上翻的嘴唇压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啧啧几下,“嗯,是没什么滋味!”

除了读课外书、画画写诗,他还有一个嗜好:打麻将。经常在宿舍和他的老乡们打,要是第二天上午没有严厉的老师上课,他会窝在臭哄哄的被子里不起来,请室友代请假。偶尔赢了,就拉着我下馆子。两三碟小菜,一斤白酒,边聊边喝。他酒量不咋地,我两杯他一杯地干。兴致来了,我俩还会划几拳,直到碟子见底酒瓶光光。我说你赢了请我喝酒,你输了咋办?他头一摆,亮出他深藏不露的玩世不恭,“管他呢!”

是啊,管他呢,谁又能管那么多呢?在当时媒体上被称之为“垮掉的一代”,学业像一座脆弱的桥梁,能否架倒未来的岸上,像诗歌一样的朦胧;像抽象画一样的不可知。更何况,我们这些本来“顶尖的苗子”,被社会的大筛子选中,挂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上,似乎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注定我们和朦胧诗一起成长,然后垮掉。

事实上,毕业后就掀起的行业改革大潮,把我们都卷进了风浪。因为刚刚进入社会,很多同学,都陷入生存的困境。毕业十周年,我们在母校搞了一次同学聚会,全班45人,陆续来了32人。小郭没有来,我希望能见面聊聊,同学说他不来。我拨通他单位电话,他依然不来,他的所有理由都很牵强,只是不想来。听说他的妻子经营着一个小小的理发店,其他的信息就没有了。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写诗画画,不写不画可能更好,就像不来不见可能更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