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因我老去的女人

很久很久以前，当女人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是不幸的，这种不幸也许是时代的不幸。女人的不幸也许是那个时代的不幸。因为父亲和母亲都是职工，工作和带小孩有冲突，所以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乡下一个亲戚家里。那个时代能解决温饱就很不错了，所以那家人的责任只是把她养活，什么营养，讲究，都是次要的。因此决定了女人的身材很娇小，而且很黄瘦。尽管她父亲是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母亲的身材也算是很富态。这其实不算什么，毕竟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也许有的前辈现在看了我的文章会觉得自己当年更惨一点。

渐渐长大了一点，三四岁的时候她便跟着祖母，日子还算好一点。然后就到了上学的年龄。于是她就被父母接到城里，开始了自己的求学生涯。她才七八岁的样子，哦，想想我那个时候，每天晚上还得被母亲唤去睡觉，还得抱着母亲呢。但是她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去做，洗衣服，刷碗（全家的），做饭（也是全家的）...母亲从来都不会教她，更不会帮她。记得那时候她跟我说的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为自己洗过一件衣服。那么小的一个小女孩，甚至她看起来比年龄还要小。

十五岁的时候，她读初三，学习应该是比较好的吧。虽然从小没有补充什么营养的东西，但是智力还是蛮高的，也算上天有眼吧。有一次母亲所在的单位，粮食系统，在当时应该算比较好的单位吧，要招新人。主要是从职工子女中考试录取的。她就去参加了，然后就过了，被录取了。她很高兴，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工作，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那时的她，虽然学习很好，但是却有个毛病，就是一看书就头疼。所以上学的路，她应该走不通。于是她就去工作了，这件事情让她当教授的父亲觉得始终是个遗憾，毕竟她是孩子们中最伶俐的。

就这样在工作中跌跌撞撞很多年，性情正值的她却不怎么得心应手。某年的某天，具体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很幽默，眼神中透露出难以见到的孩子气，可爱极了。男人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高高的，风华正茂，而且谈吐也很风趣。他去过很多地方，比如十八九岁的时候在青海某个监狱里面当教导员，教那些犯人马克思主义。她一下子就倾倒了，这个男子和父亲母亲平时给她介绍的那些小老师是多么不同啊。那些小老师总是很畏葸的样子，她知道，其实就是冲着她的家庭条件来的。她总是觉得很厌烦，她觉得婚姻不应该是这样的，两个要厮守一生的人之间，至少应该是平等的，没有任何企图的。男人哪里都不错，但是男人却是离过婚的，这段婚姻是他父亲母亲包办的，其实也是带有企图的，因为那个女人家里很有钱。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不幸福，所以就离婚了。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坠入了爱情，又进入了婚姻。

又过了一年，女儿出生了。这个小女孩似乎天生的是个小麻烦，性格十分的倔强。但是很可爱，在不哭也不闹的时候总喜欢用自己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看自己的妈妈。她一下子把所有的感情和耐心全部给了她。这个小女婴是她和他的孩子，她真的不敢相信，那么可爱的小小身体里有自己的血。有一天男人出差去了，女儿又在闹，而且停不下来，尿布全部都用过了，天很冷，她一个人又要哄女儿，还得烤尿布。尽管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还是不够用。她没有办法了，只好做在那里叹气。这时候屋子的们开了，男人回来了，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哭了起来。最后他们一起把所有的尿布烤干，事情才得以解决。

女儿一天天长大了，十分可爱。在女儿刚会说话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她和丈夫总是教女儿学唐诗，这个年龄的小孩晚上是听故事睡着的，但是女儿是背唐诗的。三岁时小女孩又学会写很多字，邻居同事也很喜欢她。这个小女孩虽然倔强爱闹，但是很聪明，在爸爸虎着脸的时候从来都是很乖的。她很欣慰，觉得这样过，即使没有很多钱，和自己心爱的老公孩子过一生也是很美的，一直这样子就好。

生活可没有那么简单，毕竟生活不是诗歌中的那样子。

女儿确是个麻烦，五六岁的时候总像个小男孩似的。跟着那一群小伙伴爬上爬下的，但是她觉得孩子能玩是好事。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回到家里，发现全身湿透的女儿正躲在墙角瑟瑟发抖。在她的严厉追问下才知道是她和那群伙伴去河边玩不小心掉河里了。她一边心疼地斥责女儿，一边帮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没有想到的是，在晚上睡觉前，女儿竟然发烧，全身都很烫。丈夫又不在家，她只好请邻居帮忙，把女儿弄医院。那次发烧持续了三天，她守着女儿三天，没有吃一点东西。等女儿好了以后，她看着蹦蹦跳跳的女儿，自己却病倒了。那次生病让她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开始长出了白头发。

上了中学后，不知道为什么，女儿一向很好的体质突然变坏，总是生一些小病。几乎没有断过吃药，成了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被同学们称为“小林黛玉”。有一次她刚买了韭菜回来，正坐在自己家门口边晒太阳边择韭菜边想着给丈夫和女儿包顿饺子。突然看到小麻烦捂着肚子很痛苦地蹲在地上往自己身边挪。她赶快过去扶着她，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最后知道女儿得的肾结石，女儿虽然心里也很害怕，但是怕她担心，装得很无所谓。说什么就算做手术或者什么没什么好怕的，她的心里就更七上八下的。正在等医生开药方的时候丈夫闻讯赶来了，女儿一看到爸爸就开始哭起来。最后还是他们两个人忍着心中的心疼把女儿哄好了。

输液的时候，他们在商量做手术的事情，女儿的舅舅和舅妈也来了。最后决定还是不做手术了，毕竟小女孩身体不太好，而且做手术也伤元气。那几天她和女儿形影不离，晚上也在一个床上。半夜女儿总是疼醒，她抱着她，和她说话，给她倒水。一直折腾很久，她几乎没有睡过觉。那几天又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了。

而她丝毫没有在意到这一点，她只希望女儿健康，开开心心的，像小时候一样活蹦乱跳的。

现在我每天去上自习，和同学玩，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很少能够去关心下她好不好。前几天男朋友说到了妈妈，我才想起了她。她现在慢慢变老了，和女儿一起上街，进服装店总是那下最漂亮的衣服，在女儿身上比。她很少想到自己，她把她的青春都给了她的小麻烦，再也拿不回来了。

那个小麻烦就是我，她就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