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兮福兮

女神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15 21:49 责任编辑:木棉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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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祸兮福兮,福祸相依;祸降祈福,福来终喜……把心放开,好人总会平安。

夜里噩梦缠身,回家不见二哥,疑其难逃病魔追踪……

惊叫失声、大汗淋漓的醒来,见窗前一片阳光明媚,周遭静如止水,窗外隐隐的车声人声,传来尘世的繁华兴盛。从枕下摸出手机,看那一夜启开的荧屏,悠然闪烁着莲花开合的壁纸,不急不忙、不紧不慢,上面没有任何信息和来点显示。我长舒一口气,心中欣慰。想必二哥无恙,否则,早有家中电话打来了……

三个星期前的早晨,二哥被突发脑出血击倒,原本健康机敏的一个人,瞬间变得昏聩迷离,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呻吟嘶喊,其痛苦之状令人肝肠寸断。眼看二哥命悬一线,又听医生分析病情,言该病轻则致残,重则危及生命,并随之将病危通知下达……心急火燎的我,仿佛看到了死神在向我和全家狞笑,它欲无情夺走半生辛苦操劳的二哥,不给他刚刚解脱磨难和挫折的余生一丝幸福和快乐,活生生将二哥拖上奈何桥……悲痛哭泣之余,我和医生紧急研究拯救措施,拼力和死神争夺二哥的性命,争取最大的可能,把向着幽冥界步步靠近的二哥拉回到尘世。

二哥发病的时候,是在他购置货物的某县,由于病情紧急,朋友将他就近送入本地医院。由于医院医疗条件和诸方面的水平有限,我不敢将二哥的生命交付于此。无奈二哥的状况糟糕,暂时不能转移到条件较好的医院治疗,只好隐忍焦躁和悲痛,耐心等待命运的转机,祈祷二哥能够从死亡线上回归……

我向所有可以联系上的有关方面进行了咨询,给所有从事脑出血研究的朋友打电话,必要时亲赴其所在医院,根据二哥的病情,细细探求有效的治疗方法。由于二哥所患乃蛛网膜下腔出血,医生们一致认为,引起此种情形的病灶之一,应属于脑血管瘤所致,需要手术摘除瘤体,以杜绝目前或者日后乃至随时随地再度发生的脑出血。若不手术,该瘤体便可成为威胁病人生命的隐患,即医学上所谓“不定时炸弹”。即使本次二哥无碍,难保日后再度出血,那将越发无力回天了……这真是耸人听闻,于我而言,这个消息不亚于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轰得我呆若木鸡、冷汗直流!

不,不能叫二哥的脑子里埋藏这样的不定时炸弹,我一定要挽救二哥,不管费多大的周折,也不论花费多少钱财,没有二哥的世界,即便荣华富贵、即便锦衣玉食,都不能使我开心快乐,更不能使我度过眼睁睁失去二哥之后的分分秒秒。到此刻,我真正意识到,人世间最为宝贵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扯心扯肝、连血连脉的骨肉手足之情啊!我和二哥有幸同胞,我和二哥有缘同根,我们就是一条藤上的瓜果,失去一个,另一个便会孤独寂寞;失去一个,另一个并不能因为没有负累而轻松,相反,那是一份来自亲情之殇的酸楚和沉重啊!

二哥很争气,在全家人的悉心关注下,他渐渐从死神的魔爪中挣脱出来,虽然昏睡多于清醒,虽然头痛依然剧烈,但是他神智并不混乱,思维也也不迟钝。经过一天多的保守治疗,我决定冒险将他转往一家可以做脑出血手术的医院,争取及早解除二哥的危险,让他恢复原有的健康矍铄,重新回到充满梦想和希望的现实中,过好后半生的每一天。

救护车一路奔波,我既恨不能一步飞到医院,以最快的速度救治二哥,又担心二哥在移动过程中再度引发出血,后果将不堪设想!车轮滚滚,像是碾压我的心,我祈祷一切恶果不会发生、一切期待中的未知都能够如愿以偿……

黄昏时分,二哥被顺利的转到医院。接诊的是一位洪大夫,显然是大医院的医生,他没有原来那家医院里医生的懈怠和懒散,也没有那家医院医生的冷漠和傲慢,他急人所急的吩咐护士将二哥推进检查室,经过仔细诊断,他建议二哥首先做血管造影手术,目的是找到血管瘤的具体位置,以尽快确定手术方案。我和家人更是急不可耐,颤抖着身心,请求医生火速救治。

在二哥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洪大夫将家属带进医办室。他取出一张手术协议书,未及他开口,我已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手术时可能发生的一系列风险,虽然不能细细研读,但是其中几条,早已让我心惊肉跳了:什么手术后病人可能失明、瘫痪、痴呆,甚至手术中病人可能死亡云云……我泪眼朦胧,止不住唏嘘难抑……但是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不能不硬着头皮签字画押,倘若二哥不做手术,他的生命势必面临更严重的威胁,唯有尽快同意手术,二哥才能早一分走向希望。我眼神中“一个造影手术就这么危险”的疑惑显现无疑,丈夫示意我不要犹豫,并轻声告诉我:任何手术之前,都要签署这样的协议,但是其中的危险,未必都会发生……

经过两个小时的紧张等候,二哥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我疾奔上前,看到二哥神情安详,微睁双目,丝毫没有手术的痛苦憔悴。我轻唤一声“二哥”,他低低的“嗯”了一声,说“我没事……”而后就被推走了。我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但是想到二哥远没有脱离不定时炸弹的威胁,我又疾步如飞的奔到洪大夫办公室,急切的询问造影结果。

图片显示,二哥的头颅内,的确有一颗动脉瘤,如葡萄一般大小,正在视觉神经和动感神经的交汇处。医生称,该瘤体直接导致脑出血,并随时还会发生再次破裂,如不及时手术,病人将十分危险……我的心“咚咚”直跳,说不出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焦急,一种刻不容缓的情绪折磨着我,恨不得此刻自己手中就有一把手术刀,只要一伸手,就如探囊取物般,将二哥脑中的瘤体摘下来!我一叠声催促医生尽快手术,仿佛那瘤体即刻就会绷开,淌出殷殷的血来……医生允诺,一定尽快手术,争取最短的时间,做出手术方案。我仿佛一个跋涉在冰原的绝望者,突然看到眼前一片温暖明媚的春色……

但是随后医生的话,又一下子将我的满怀希冀,推进严寒的冬日,迅速冻结而僵硬:由于瘤体位置特殊,手术难度非同一般。无论开颅还是介入,都有可能造成病人当场死亡,轻者会瘫痪、失明……上帝,为什么对苦命的二哥如此严酷,让他患病也则罢了,却如何让他的瘤体长在这样一个位置,连手术的的机会都不给他!

我泪水成河,想着二哥坎坷艰难的半生,也许将不治而陨;想着二哥曾经鲜活机敏的音容,也许将就此再不能谈笑风生;想着二哥一度多才多艺的身心,也许就此将归于埃尘;想着二哥病前踌躇满志的理想,也许就此成为泡影;想着二哥至今善解人意、坚强忍耐的品格,也许就此成为的心中永远的追忆。我伏在墙角,感情翻江倒海、心绪起伏难平……

我不甘心,悄悄带着二哥的造影光片,四处奔波,以求得到安全有效的治疗方法。我放弃了工作、应酬和一切大小事务,唯有二哥的病情,牵动我马不停蹄,可谓夜不安眠、食不甘味。远近百里,往返数次,车轮飞转,电话猛打,极尽殷切苛求之能事,就为了挽救二哥在我眼中价值无限的生命!我只有一个念头,二哥不能死,因为他需要很好的享受他后半生的快乐;二哥不能死,以为他需要完成自己很多未竟的心愿;二哥不能死,因为他不能丢下我这个若干年来,最爱他,最理解他的妹妹;二哥不能死,因为他不能放弃侍奉八旬老母并为辛勤一生的老母送终的责任!仅仅就老母而言,她是断断无法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啊!

但是事实总归是事实,我所到之处,医生的答案如出一辙:此手术风险极高,竟无人敢于实施!

天空阳光明媚,却在我眼中灰暗阴冷;世界繁华多彩,却让我看到处处狰狞和衰败……

我开始频繁的想起二哥走过的五十年,苦辣酸甜、风霜雨雪。尤其想起最多的,是二哥健康的时候,他的和善义气、机敏健谈、风趣幽默和乐观豁达,虽没有什么幸福的日子可言,但是他可以苦中作乐,平凡中求得几分情趣,艰难中求得几分轻松。他常常操起自己的京胡,有模有样的自拉自唱一番;也曾泼墨挥毫,写上几笔格言警句、或者画上几幅山水虫鱼;他自己画图纸,设计自己新房的格局,房子建好以后,他又将室内按照自己的喜好装饰一番: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他亲手绘制的画、亲手书写的条幅还有他喜欢的各种乐器等……如此热爱生活、追求快乐的二哥,难道就这样结束自己的一生吗?从造影手术以后,医生为了减轻他对头痛的感觉,便给他注射了催眠药物,二哥就一直在昏睡状态,深重的呼吸和惨白的面容,叫人听也不忍,看也不忍。每到二哥的床前,看到二哥那令人怜惜的样子,我总是难忍悲怆,泣不成声。

我陷入矛盾的境地。想为二哥实施手术,不仅医生不敢应承,单说那手术的后遗症问题,就叫我和家人望而却步。为此,我和二哥的儿女商议,征求他们最后的意见。他们表示,与其手术风险那么大,不如这样保守治疗,他们宁愿要一个侥幸恢复的健康父亲,也不想让自己的父亲变成痴呆和瘫痪或者双目失明。与其那样生不如死的活着,真不如……

我说不好孩子们这是练达还是自私,于我而言,只要二哥活着,我心里就是幸福的;但是对孩子们来说,丢给他们一个废人一样的父亲,着实也是一个不轻的负担啊!最可理解的是,他们的母亲在三个月前刚刚离世,病重的几年,已经在物质和精神上,为家庭和儿女造成了沉重的负担。而今,二哥相继发病,可谓雪上加霜……

我撑不住了,独自一个人坐在车的驾驶室里,无助的放声大哭。我叨念着:二哥,你要是心疼妹妹,你就活着,健康的活着……你要是念及妹妹这许多年对你尽心尽力,请你醒来,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让我们兄妹继续以前那种推心置腹、促膝倾谈的快乐……你现在躺在病床上,你能静静的想一想吗?妹妹这许多年,为你做了那么多,如今二嫂离开了,你可以轻松了,妹妹本想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可以舒一口气了……你若是理解和心疼妹妹,你就给妹妹个面子,活下来,别叫妹妹一辈子背负感情的债务……我想救你,可是有那么大的风险,妹妹不知道该怎样做了啊,二哥……

侄子小龙来劝我,这个二十岁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他扶着我的胳膊,为我擦去无奈而伤感的泪水,安慰我:“姑姑,你别难过了,我爸爸他知道你为他做的一切,即使他这次不能恢复,他一定不会怨你的,他会记住你所做的一切的……我们更理解姑姑,这麽多年,你为我们……

孩子的话令我心酸,我更加雷雨滂沱……

坚强的小龙表示:手术不做了,听天由命吧;苍天有眼,不该让爸爸这样就撒手人寰;如果爸爸真的就这样去了,就算是他命该如此吧……

我脑子里不断的闪现出,二哥病危的可怕情景,更不断的闪现出,二哥万一遭遇不测的凄惨和恐怖,日复一日,我不知情何以堪。不在二哥病床边的时候,只要手机一响,我就会惊慌失措,怕是来告二哥的坏消息;夜晚躺在床上,常常盯着座机发怔,深怕它半夜惊叫,传来二哥的不详噩耗……我要崩溃了,我想不出没有二哥以后的日子,该怎样难过……

洪大夫看我整日伤感,不知是安慰还是真心,他称这样的病人也不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也曾有类似的病例,保守治疗一段时间后,居然恢复如初,没有任何后遗症……

是奇迹吗?后来的日子,二哥脑袋里揣着那颗不定时炸弹,经过了几天的保守治疗,居然清醒过来!除去轻微的头痛,他没有任何令人担心的异常现象——既不痴呆也不瘫痪;既没失明也没失语,昏睡的现象消失,醒来后还和身边的人们交谈聊天,偶尔也诙谐的来上几句玩笑,逗得本来愁眉不展的人们开怀大笑……我原本感叹生命的脆弱,此刻却又惊诧其坚强。也许二哥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多灾多难却又往往大难不死的人吧?也许,苍天真的眷顾二哥,不愿意看到他理想未竟,就怅然殒命;也许,母亲说的话真的很对,过去算命,母亲命里有两个儿子为她送终,这次不仅是苍天眷顾,而是坚强的二哥自知使命未完,顽强的摆脱了死神的召唤而回到了人间吗?

二十多天过去了,二哥的精神越来越好。他又恢复了以前的睿智和灵秀,渐渐泛起红润的面容焕发出生命的活力。对于自己的病,他心里也明白其严重性,只是他没有那么紧张和恐惧,倒是比我和家人,显露出几分恬淡和自信:“放心,你二哥不会那么命短,也不会那么脆弱。我相信命运是公平的,它会给我机会,让我好好度过今后的日子……”

看着二哥几乎恢复如初,我心里倍感欣慰,他与病魔抗争,一路走来,令人感动。我真该对冥冥的上苍说一声:谢谢!我还要对暖暖的大地说一声:请保佑二哥,一生平安!我还要对天对地大声祷告:让二哥脑中的“不定时炸弹”,永远没有发威的机会吧……

我平静了心绪,拨通了二哥的电话。那一头传来二哥浑厚有力的声音,显得轻松舒适。我忙问二哥今天感觉如何,他笑呵呵的说没事,头一点也不痛了,还吃了不少东西。我又老生常谈般的叮嘱了一番保养事项,喋喋不休的告诫二哥,一定要静心保养、不急不躁……

二哥一一应着,我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一定是善意的笑我唠叨不停……后来他高兴的告诉我,说秀秀家上门提亲了,其家人的心意十分坦诚,念及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不论二哥身体是否健康如初,他们将秀秀嫁给张家的意愿不变……只要张家点头,秀秀随时都可以成为张家的媳妇。

我好高兴,对着电话一叠声的嚷嚷:“二哥,你只管休养,不必劳神。小龙的婚事,妹妹一手操办!”

我突然顿悟,人生何谓快乐?大概莫过于征服了艰难困苦,走出了生活的阴霾之后,那一种胜利的滋味和灿烂的心境。

祸兮福兮,福祸相依;祸降祈福,福来终喜……

我情不自禁的这样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