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花有几树红

苍凉人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14 21:49 责任编辑: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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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真正的历史,都是先驱们创造的,这是不可改变的历史。细腻的文笔,有些小说的味道了。

读朋友一篇《红在冬季》,读得我心里沉淀淀的,几天几夜,我都睡不好觉,一闭上眼,眼前就升起一片片红晕来。这片红晕在灰暗的深秋,在白雪皑皑的冬季,象一团团火,在飘动,在燃烧……

记得前年罢,时令已是深秋了,我们驱车到通江、南江、巴中去采风。这里是大巴山区,相当苦寒。它与北面的秦岭山脉相依相靠,放眼望去,山连山,山重山,一山更比一山高……沿途正在修路,炮声隆隆、烟尘弥漫、挑土抬石、号子震天。因为来去都是单边放行,让人等得心烦,正百无聊赖时,突然飘来一阵高亢而略显沙哑的歌声:

巴山顶上背二哥啊,一路汗滴一路歌。

吹开青苔喝凉水哟, 一对斑鸠飞过坡……”

啊,这不是那首著名的《巴山背二哥》吗?在工地上听起来,比在舞台上听,却另有一番感受。这歌声是从被压抑的胸腔中吼出来的,它显得质朴而本色,虽不讲究音色音质,那长声吆吆、抑扬顿挫的节奏,却让我们别有一番震撼。下车来站在路旁,我们看见山下一长溜的背二哥,背着石头、水泥、砖瓦,在蜿蜒的山路上蠕动,时不时有人用拐扒子柱着背篼歇下来,长长地打声吆喝,便响起粗旷的山歌:

斑鸠搭窝三根柴哟,这山衔到那山来,

昨年才把心起下啊,今年就把路修开。

这边刚停下来,打声吆喝开路;那边又打声吆喝歇间,扯开喉咙接着吼起来:

隔河对岸姐爬坡啊,叫声姐儿等到我;

短命死的龟儿子哟,我不等你等哪个?

我听了后笑起来,同行的朋友们听不真切,知道我在这儿下过乡,便向我打探。我一一解释给他们听,听了后无不击节赞叹。说话间,一群背二哥上得公路,倒掉背篼里的石头,长长地打声吆喝。我们走上前去和他们攀谈,打听去南江光雾山的路。“你们去光雾山干啥?”背二哥好奇地问,“去看红叶啊!”我一老一实地告诉他们。“不对不对,你们肯定是去红军陵园。”“真的是去看光雾山红叶的……”随行的朋友都来解释。背二哥们笑了起来,觉得我们都是些怪人,但还是告诉了我们,临行时,还一再叮嘱:“宁肯等等也别走村道。”说完,把背篼往肩上一挎,一溜小跑下沟去了,沟下面又传来粗旷的歌声:

枫橡叶儿红鲜鲜啊,逮到两头吹中间,

一头吹的贤妹子嘞,一头吹的路不远。……

“不远了不远了,没听见吗,妹妹不远了……”我笑着安慰同行的朋友们,大家都笑起来,汽车在笑声中向南江县驰去。前行10公里,来到一个叫沙河镇的地方,地方很小,却在公路中间设一收费站,其棚顶上立了一块偌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鲜艳的红叶。广告牌上还印有:游览光雾山红叶节由此去。看来真是不远了!然而不然,车行40公里到南江县城,城里灯柱上都挂满了“光雾山红叶节”的广告,还注明是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但仍然不是光雾山。问街上行人,似乎本地人也很茫然,问到一个跑长途客车的司机,他笑了笑,说:“出了城一直上坡,翻过坡再说……”唉,出门由路,哪里由得人呢?於是我们跟在客车后面走。车一出南江就上山,一直上、一直上……山路随山势而弯,一弯一弯的,盘在山上尤如一条飘舞的白绸带。山很大、很高,丛林森森,莽莽苍苍。放眼望去,山连山,坡靠坡,连绵起伏,不知所止。行到险要处,若探头下望,沟壑幽深,不禁使人倒抽一口凉气。车象一头疲惫的牛,耕着地,喷着气,还呜呜地哀鸣着,在车上左一摇右一摇,仿佛在摇篮里,我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唉呀,竹子竹子!啥子竹子啊?……”朦朦胧胧中,我被叫醒,汽车已到山顶,正停在一大片箭竹林边。下得车来,我指着箭竹子说,“这可是熊猫吃的,是国宝食品啊,有箭竹的地方,至少海拔有3000米了罢。”“还有多远啊?不是说翻过坡就到了吗?”同行人不禁疑惑起来。“是啊,我们正在山顶上,还说不上‘翻过’ 呢!”我一边向朋友们解释,一边向四周望去。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天高云淡,千山万壑脱下绿装,换上褐色的衣衫,但那种火一样的枫叶儿却很难看到。

车下坡很快,沿途看见挂有“陕西汉中——四川南江” 铭牌的斑车,来来往往,十分繁忙,据说这儿离汉中只有几十里了。车到桃园镇加油,我们又问起光雾山来,加油工哈哈大笑起来,他说:“这儿就是光雾山,原来的地名叫桃园镇,再早叫桃园村。”“那为啥又要改名呢?”我十分不解地问。“知道我们南江县首任县长是谁吗?——李先念!”他自问自答,颇为自豪。“是原国家主席吗?”我有点吃惊,反问一句。“当然是啊,原来他就在这一带打游击,建立苏维埃,当的首任县长啊!他死后部份骨灰还埋在山上嘞。不然国家咋会拨专款修水泥路?咋会把这儿特批为国家级自然风景区?……你看你看,听说那个老头儿还给李先念牵过马呢!”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我看见一个耄耋老人坐在加油站门边,正在一个大簸箕里翻晒一种红色的野果子,果子有葫豆般大小,经太阳一晒,焉焉的,失去了颜色和光泽。我们来到他面前,想给他拍几张照片,和他聊聊李先念,可是他始终不肯抬头,对我们是言而不闻、视而不见。加油工用手指着脑袋瓜对我们说:“他在晾晒水楂子,几十年了,他当红军的事儿从不说,还是北京派人下来才找到他的。这儿有点问题,吓的……”

汽车加满油,拐进了光雾山林道。道路不宽,来去的车辆却不少。抬头望去,前面的山坡长满了红叶,但这种红是肉红色,淡淡的,其中还夹杂了不少的黄色,叶片儿已经萎缩,失去光泽。一路行来,满地都是落叶,人一踏过,响起蟋蟋嗦嗦的脆裂声,这种景象,叫人怎么不丧气……记得我在乡下时,常常见到一面山坡,全是红色,是那种火红色。远远望去,象是一匹巨大的火红锦缎从山顶垂挂下来,在阳光的映射下,象一团团跳动的火焰,让人一见,便升腾起一种渴望——一种跃动的、沸腾的、牺牲的渴望!同行的朋友们都没见过这种景象,当然没有这种体验!当他们了解到“红叶节”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现早已是红衰黄老,落叶纷飞的时候,只有面面相觑,苦笑而已。我安慰他们说“景由心造”,鲁迅不是也说过“花开花落两由之” 吗?

从南江光雾山到巴中,一路下坡,车速很快,天还没黑,我们便到了巴中。大概是太累,抑或情绪的原故,大家没兴致逛街,早早就睡下了。清晨醒来,推窗一望,哎呀,天地一片白茫茫,巴中半夜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大家一见到雪又来劲了,草草吃了早饭,驱车来到川陕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这是文革后才陆续修建的,整个园区依山势迤逦而成。其中有将帅碑林、有烈士雕像、有已故领导人塑像、有红军子女手植的松柏……同伴们都打雪仗去了,我一个人默默地在偌大的陵园转悠。我知道,建国后不管党史军史上,红四方面军以及它所创建的川陕根据地宣传得很少很少,这仿佛成了一个禁区。文革以后,随着邓小平、李先念、聂荣臻给刘志坚烈士塑像的题辞,这个禁区才冲破。看完将帅碑林,顺着长廊,就来到一个高高的花岗石台基上。这里有一组石雕,中央一排四尊头像,从左至右分别是李先念、徐向前、陈昌浩、王树声。这些人都是原红四方面军的高级将领,建国后大多是党、国家和军队的领导人。这四尊雕像面东背西,初升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雪己开始融化了,反射阳光,熠熠生辉。略低一层的台阶上还有六尊石像,三个面南背北,三个面北背南,这六个人中只有一个女的,是原红四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叫张秋琴,其余5个记不得了。这10个人,活到建国时的只有一半,其余一半在历次战争中牺牲了。

步下花岗石台阶,我心中觉得有点遗憾,红四方面军和川陕根据地的主要创始人张国焘,怎么丝毫没有提及呢?虽说他是叛徒,但历史总归是历史啊!张国焘不仅是中共一大主席、中共二大组织部长、四大五大六大政治局委员,而且在1922年还受到过列宁的接见,是我党领导人中唯一亲耳聆听过列宁教诲的人啊!……突然,我在台阶下的一小块方地上见到一尊红军石刻像。这尊像很奇怪,与台阶上的一组群雕全然不相干,显得孤零零的,而且这尊石像面西背东,升起的太阳把它的面部渲染得阴沉沉的,雕像轮廓分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应该说,这尊石像雕得很好,很有个性。我围着雕像转了一圈,走到正面才看清基座上几行刻字:“中共一大代表、红军总政委张国焘”。 我惊讶地“哦”了一声,然后走上前去仔细阅读基座两旁的对联。上联是“国破家亡、挺身立党、有始却无终、已辩忠奸留史册;”下联是:“惊涛骇浪、分道扬镳、将功难补过、非凭成败论英雄。”张国焘的功过是非,历史早有定论,我们无需赘述。但从人的角度出发,不以成败论之,他在文革爆发之初就预言林彪江青必败无疑,邓小平定会复出,倒不得不佩服他的先见之明。然而想到他1979年贫病交加,死在加拿大多伦多老人院里,又不禁感叹唏嘘……

沿陵园山道漫步,我向红军纪念塔走去。这里是陵园最高处。远远望去,“红军烈士永垂不朽”八个金色大字灿灿生辉。进口处有一个大理石砌的花台,拾级而上,围住塔身的是十二块大理石围墙,墙上密密麻麻镌刻着红军烈士的姓名。这些姓名是分成各市各县刻上去的,有通江、南江、巴中、绵阳、广元、旺苍、西充、南部、青川、平武……这些烈士来自五州八县。据统计,红四方面军长征时共计有132000多人,而在这里刻上姓名的就有128700人,也就是说,到全国解放时,红四方面军活下来不足3000人了!那可真是百分之一的机率呀!难怪徐向前元帅要把他的骨灰撒在祁连山下、李先念主席要把他的骨灰葬在光雾山中……他们是想和死去的战友团聚啊!

站在纪念塔下,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似乎耳畔响起喊杀声、爆炸声、嘹亮的冲锋号声……我知道,战争已经远去,英灵永垂不朽。这时,雪己融化开来,在山道边、在悬崖上,在岩缝里,到处都能看到一丛丛红色的果子,这是山区常见的水楂子,在白雪的掩映下,它,红得发亮、亮得耀眼,象一团团火焰,在莽莽群山中燃烧。我想,这不正是烈士的英灵吗?正是这种极普通、极低贱、极易生长的灌木,才是装点锦绣河山的主角,也才是中国革命的主力,毫无疑问,真正的历史是他们创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