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这条河
隔山隔水隔不断情感的追随。每个人的心灵都有一个距离,文字,爱情便是可以跨越这时空的距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首几千年来被人们广为传诵的诗,高居“诗三百”之首,位列中国诗歌之最,其魅力的确无穷。几千年前,人们就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将爱情与水、与河紧紧连在一起,而且,愈连愈紧。
隔山容易隔水难,这是人人皆知的俗语,从这句俗语里,就看到自古以来,爱情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中国人民凭借想像写下的理想的浪漫爱情故事,只能是这样一个结局;也许,社会还稍有仁慈,所以,牛朗和他挚爱的织女每年能相会一次,传说这一天,人间的喜鹊都要飞上银河为他俩搭桥。然而,这一天,人间的情侣又用什么来作“桥”呢?
河水隔不住情感却能隔断人,因而,这样的情感难免就是悲剧。“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千古伤情之首作,不知让多少人感慨万千,时至今日,多愁善感的人读上几遍,也难免落泪。心爱的人在河那方,自己却在这边,虽然两情相愿,但无法俩人依依,隔水相望,只能如此凄凉。然而,虽然是悲剧,却浪漫至极。传说那两个投水的情侣,化作一对鸳鸯;而他们,又为了后来的情人牺牲;爱情,使同情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达到了完美的统一。还有一对情侣化作并蒂莲花,让相爱的人们好好珍惜。然而,鸳鸯也好,莲花也罢,终究没有逃出水的约束,悲剧依然与它紧紧相连。
也许,我们的思想一直都是被束缚的,虽然试图反抗,创造理想的浪漫的爱情故事,也逃不出约束,离不开悲剧。希腊和罗马的人们不同,他们创造的神不是观音菩萨,也不是太上老君,更不是玉皇大帝,他们创造的神浪漫甚至是放荡,他们的思想一直都是向外开放的。那些神灵同他们一样充满情欲,甚至反叛坚贞,常常作出令人不耻的荒唐事,他们却不以为耻,他们追求爱情直接而且大胆,甚至有些过份的夸张,至少,河流是隔不断他们的,因为他们的河神也一样懂得爱情,甚至为了追求心上人而疯狂,穿越海洋,跨越高山。他们创造的神没有脱离人的本性,在我们看来,似乎不算是“神”。我们创造的神太脱离我们自己,他们一个比一个圣贤,一个比一个象哲学家,所以,创造出一条又一条戒律,创造出一道又一道阻碍,于是,在至美无上的仙境也还有一条难以跨越的银河,至今,还隔着牛朗和织女,这在西方人看来,恐怕也是不可思议的事。
今天,没有人类征服不了的河,也没有人类跨越不了的河,不仅有船,而且有桥,许许多多的美丽的桥。然而,人们心中,仍有一条永远的河,这是几千年的文化和传统在人们心中沉积成的河,是一条无形的无限宽广的河。这条河依旧隔着人们的心灵,人们的情感,甚至是人本身。所以,悲剧仍在重复。其实,跨越这条河又是如此简单,也许只需一句话,一封信,甚至是一个微笑,一个动人,或者一个眼神;但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却很难,因为,首先要涉过那条隔断自己的河,使自己成为真诚的简单的自己,然后,才能涉过那条隔着别人的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怀情的少女希望爱她的人涉过这条河与她相会,隔着一条河,难免造就悲剧;然而,涉过这条河,悲剧就不再有,只有快乐,甜蜜。虽然,有人为了和情人相会葬身大海,但是,依然有人穿越危险的阻隔和情人相会,因为爱情的魅力是无穷尽的。
社会的物质文明发展得越来越奢华,人们的思想却似乎变得简单了。中国的年青人,似乎对先辈造就的神灵产生了很大的不满,于是,反叛,爱情不再那样复杂,甚至,也没有任何“河”存在了。说“爱”说得很简单、很轻松、很随意;而且,越来越脱离情感本身,加入了更多的物质的因素。没有什么能阻隔的,也少了很多挫折,但是,却越来越脆弱,然而,人们越来越无所谓。这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悲剧,从几千年的美的悲剧倾刻变成现代的丑的悲剧,前者让人回味,后者令人作呕。
我一点都不希望心中的河消失,使爱变得太简单、太轻率;也不希望它更加复杂,更难跨越,使爱物质化、金钱化。我希望爱情,依旧是浪漫的,却不是悲剧的:子惠思我,褰裳涉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