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红大衣

董赴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13 09:35 责任编辑: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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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朋友的文章正应了那句老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自己做了父母后,才真正了解了我们的父母。

哥哥打电话来,说母亲到教堂做礼拜去了。她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我知道。我骑车赶去接她。教堂里光线暗淡,人很多,人手一册《圣经》,唱着赞美诗,可惜没有音乐,那声音显得嘈杂了点。

我在后面看了几个来回,没有找到,便走出来,在门外等她。

我和母亲两年多没见面了。我和她相处的一直不好:她不喜欢女孩,而我又犟得厉害。这些年,不是忙着上成人,就是在城市四处奔波,换工作,然后是结婚,生孩子,和婆婆一块照看女儿。而父亲和母亲一直在团场,守着他们的地和鸡和十几头猪。

我有家后,父亲来过几次,每次来都不忘捎带说:你妈忙,哎,人也老多了。我知道母亲对我的怨意还在继续,但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工作上的不顺心,家庭琐事的繁杂已使我无暇顾及其它。只是有一回,无意中在蓝岛商厦前撞见了一位老人,他蹒跚举步,过份伛偻的身子使得他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急于看清白头发下的那张脸:竟然是父亲!我跑了过去。

往昔健步如飞的父亲,在弥漫的时光中刹那间衰老了。感触到父亲的衰老,我的心悸动成一片苍凉,那一天,我久久无语。

礼拜结束了,各式各样的人走出门外。我看着他们,他们也不经意地打量着我,我等待着,印象中的母亲的端庄而丰腴的女性,今年开春,我还特意买了件宽松的枣红色大衣,准备作礼物送给她呢。

她终于出来了。那会是她吗?瘦得我都不敢认了,肩膀塌下去,衣服裹在身上,到处都是褶子。她没有注意到我,而是探出一只脚,一手张开一手扶住腿(她有关节炎),下了一级台阶,重复同一个动作,又下一级——母亲也老了,她成了个地道的老太太。

见是我,她亲热地叫了我的小名,不知什么时侯,她已盘了个老年人的发髻,白发一根根钻出来,我握住她细瘦的胳膊,心里一阵温暖,一阵酸楚。回想起来,母亲真正是劳碌了一生。她和父亲供养我读了大学。她每天要到几公里外打猪草,挑我都挑不动的泔桶猪食。年假回家,她还要忙着给我们张罗年夜饭,照看哥哥的儿子——这一切都被我们忽略了,我们甚至忽略了她和父亲正在一天天地衰老的事实,他们把一生都给了我们,而我们呢?记不清有多少次,因为手头不宽裕,常常在为给父母买东西,还是给女儿买东西上权衡再三,结果往往是女儿占了上风,我知道钱是补偿不了父母的。但我们又何尝去静静地坐下来。和他们面对面交流过,体察过他们的孤独与无助呢?我真是不孝啊。

回到家里,我迫不及待地取出那件枣红色的大衣,递给母亲,我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淡了,她用手在衣面上摩挲着,叹了口气说:妈老了,也瘦了,怕不合身的。我执意要她试试。她穿上红大衣站到镜子跟前,看了一会,脸上显出一丝羞涩的神情,她忽然收了收衣服的腰,侧身旋转了一下——这不正是她当年的模样吗?

忽又想起父亲在的那天晚上,他要去给哥打传呼,我放下女儿说:爸,我陪你去,父亲转过头,踌躇了一会。他说:你们忙吧,我自己去好了。我上前扶住他,走到门外,父亲感激地拍拍我的手背,我偎着他走过夜风拂面的街道。那天,月亮很亮。

我是有了孩子后,才开始理解我父母的,但我心里永远都有一种抹不掉的遗憾:我知道我是在琐屑的生活中无奈地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的,还有那随水漂去的生命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