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奶奶走过最后的路

2007年12月23日，奶奶故去了。从奶奶被确诊为小脑萎缩，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在我们的生命中，很短。但对奶奶来说，却是从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到憔悴不堪至死亡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疾病对于一个身体机能都在老化的人来说，的确是很可怕的。对于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也足以深感震撼，在这段时间，最大的感悟是：不要在你的亲人病重时，才想起对她好……

三十七岁的我，陪奶奶的时光并不是很多，甚至于太少。我的亲爷爷在爸爸还没出生时，就在解放北京石景山的战斗中，牺牲了。奶奶在爸爸三岁时改嫁到邻村，曾祖母坚持把爸爸留下来。可奶奶和现在的爷爷一直没有孩子，最后只得抱养了现在的叔叔，所以，对于我来说，奶奶就是常来串门的老人。我基本没有单独和她相处的机会。但我知道，自始至终，奶奶一直爱我，只是她的爱有特定的空间和特定的方式罢了。

奶奶一辈子都很简朴。有几件老式的衣服，补了又补，我给她买过几件新式的衣服，她却藏在柜子里，经常拿出来让村里人看看，却一直舍不得穿。正因为这样节省，在她故去前，留给爷爷和叔叔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

奶奶是一个相当能干的人。她的体质相当的好，其实，就目前的生活现状，象她这样已经年近八旬的老人已经不需要再忙碌了。可她一直保持着她勤劳的品质。春天，她去平整地块，在水田边种上黄豆，小菜园种满青菜；夏天她的菜园在她的浇水施肥下，果实累累。秋天，她去地里帮着捆稻子，稻子被大车拉出地后，她就提着小篮子，拣稻穗。在稻草早已经成为很廉价的柴草时，奶奶还是要坚持卖掉，然后和爷爷出去打柴。每逢集日，她背着一个老式的白色布包，到六里外的集市，把地头地脑种得的黄豆卖掉，给家里买回各种锅碗瓢盆。

奶奶是一个很宽容的人。婶婶对奶奶一直不好。两个人关系特别僵化，但奶奶从没有对外人说起过。她任劳任怨的给婶婶带大了两个孩子，记得小时候，婶婶经常扔下嗷嗷待哺的妹妹跑回娘家，奶奶就每日每夜的给可怜的孩子喂奶粉。奶奶一辈子照顾了四个孩子两代人；爸爸。叔叔，还有叔叔的两个女儿和叔叔的外甥女。爸爸始终是她觉得亏欠最多的人，生育了儿子，却没有养育儿子。所以，她经常偷偷跑来看爸爸，也经常偷偷的落泪。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啊！

奶奶毕竟是女人，所以她也是很脆弱的，她和婶婶每次生气。都会跑到我家里来，和妈妈唠叨半天，妈妈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对这位在别人眼里已经与家与己无关的老人来说，她一直是很尊敬的。妈妈一直认为奶奶终归是爸爸的母亲。所以面对奶奶的不快，她都能耐心的一一为她化解。每次奶奶都是气呼呼的来，面带笑容的走。其实，母亲的开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取决于奶奶的心胸里有着乐观豁达的精神。

奶奶对我的爱是很奢侈的。在我记忆中，奶奶只给过我三次钱。第一次是八七年，我作为全区第一名全校唯一考生考进了县一中，她听说了，高高兴兴地跑来，从斜襟外褂里，掏出一个旧棕色的手绢，里三层外三层的拨开，终于露出一元、两元……摞起来的五十元钱，说是给我准备的学费；第二次，是九零年，我获得湖南省教委组织的全国英语大赛一等奖，作为北方的三个营员之一要只身去湖南参加夏令营，奶奶把五十元钱塞到我手里，眼里含着泪花，说；孩子，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别委屈自己啊…。第三次是九一年我考上省重点中专，要长时间离开家，奶奶又给了我五十元钱，说让我买快手表，让我在外面要多点时间想着家。　　 再就是零星的爱的记忆：每逢假日临近，她早已三番五次的来和妈妈打听我的归期了，每次我一进家门，她就高兴得象个小孩子，帮我提包，给我打洗脸水，眼睛随着我转来转去。每次都是天都黑了，爸爸催她，她才依依不舍得离开，我们一家人就送她到村口。她经常拒绝爸爸送她，然后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夜色中…。年幼的我，那时还不是很明白那一步三回头的骨肉情深！第二天一大早，她还会笑呵呵得跑来，送来我最爱吃的豆包，奶奶亲手为我专做的豆包，豆子碾成沙，而且都是用白糖和陷，吃起来好开胃！每次她都要看着我吃，我当然吃得绝顶的香甜，奶奶好高兴，每次都表示：下次还做，让我孙女吃个够！奶奶的心意，我渐渐懂得用特殊的方式去回报！在后来，我工作以后，每月都补给奶奶一百元钱，她也舍不得花，还是用手绢裹起来，藏在身上……。

其实，我所了解的奶奶不过如此！我所享受的奶奶的爱也仅如此！有时在羡慕人家的奶奶，嫉妒妹妹的同时，对奶奶也有些恨！可妈妈一直教育我说：在这样特殊的家庭结构中，也只能如此了。奶奶也不容易！而且，爷爷一直说：只有我们一家人才是奶奶真正的亲人！在母亲的宽容里，我的恨也就不值一提了！

在得知奶奶患病以后，我没有及时去看她，在我的脑子里，她健壮得很，不是一个小病就能吓倒的人。可妈妈多次打电话，催得很急，她说奶奶想我，而且，妈妈说：奶奶恐怕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匆匆的在超市买了大堆的补品，和老公请假一起去看望奶奶。那次见到的奶奶，我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了：那个平时走路比妈妈都快，那个一个月前还拾柴的健壮老人，在我面前突然萎缩了，她哆哆嗦嗦的单脚站在炕沿边，另一脚蜷缩在炕上，花白的头发飘散在脸边，眼窝陷得好深，腮边嘴角流着口水，看见我来，她干瘪的眼睛流出了泪水，我看见她好想握住我的手，我的泪水一下子哽咽了我的喉咙，我迎着她颤动的手握上去，那双手没有体温，没有神经，没有肉和血液。干瘪的让人一下子就想到枯藤老树。我抱着奶奶，感觉几乎抱不住。“奶奶”我叫着奶奶，除此再也说不出话。奶奶喊着我的乳名，说：孩子，你把奶奶忘了吧！…这句代表着一个临终老人的心情的话，一直让我感到内疚和刺骨的辛酸！在这个时候，老人还需要什么呢？恐怕就是你多一点时间陪她！

我请了假，想让奶奶这最后的时光走得更幸福更安宁一些。我知道，婶婶已经七天没有给奶奶做过一次可口饭了。爷爷什么也不会，只会坐在炕头哭！他跟我说他都不敢出这间房子了，多看奶奶一眼就是最大的事情了！我把买来的食品一一讲给奶奶，问她想吃哪个？她只是让我放在嘴边，煽动一下嘴唇，什么也吃不下！这一刻，我才感到：要是等到这时才想对她好，已经很晚了！

奶奶的身体一天一个变化，先是在炕沿边摸索，浑身疼痛，想躺一下，头一占枕头却又弹簧似的抬起来，接着就起不来炕了，每天喊着：腿疼！到了最后一天，她的眼睛就睁不开了，她使劲抬动着她僵硬的胳膊，使劲用干瘪的手指扒自己的眼皮，她说还想看看我们，可她的手没有一点力量，她的眼皮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为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了。都说，小脑萎缩的症状是老年痴呆，可奶奶的头脑一直好清醒，她对一直劝爷爷要想开点，她还会回忆起我小时候的样子，说我出生那天，因为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差点被接生婆给踩扁了，是她大叫一声，扑过去把我抱起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把水放到她嘴边，阴湿她的干唇，让她张嘴，她机械的微微张开嘴，我倾斜勺子，送进一点点，水在她的嗓子里徘徊了好久，她的舌头已经不能动了，最后还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示意让我摸着她的身体，让爸爸给她揉揉脚，我的心随着她枯干的身体的微弱的呼吸而颤动着，这样的每一秒钟都诉不尽我的悲哀！爸爸给奶奶洗了脚，妈妈第三次给奶奶梳了头，也许，她的命不该这样，如果不改嫁，遇见妈妈这样善良贤惠的儿媳，她的生命应该更长一点。可惜，奶奶的命好苦，攒了那么多钱，听爷爷说，从确诊起，叔婶就没有给她输过一次液，我的心为奶奶充满着愤怒，而在这样的家庭结构中，往往，我们只能尽自己的孝心，却不能超越太多……

12月23日早上五时，奶奶在她干净的被褥上撒了尿，就静静的离开了。人的生命都有这一刻的终结。爷爷哭了七天了，是哭得最伤心的人，她最怕奶奶走！我终于感到老伴的含义！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奶奶的走把爷爷的心带走了，爷爷说，奶奶是提前给他收拾屋子去了，随后他也会去！婶婶是哭的最大声的人，她说了很多感动人的话，但我懒得听，我最恨的是虚伪的人！我是泪水流的最少的人，是被爷爷的哭打动了。但在奶奶的灵前，我欲哭无泪，不是不想念，却觉得婶婶的哭声把泪水的含义丑化了，而且，感觉她扰乱了一个老人的安宁！

村里的人挖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土坑，把盛有奶奶一把骨灰、一张相片的骨灰盒放进去，然后大家一起填土，很快隆起了一个高高的锥形坟冢，我们把各自的花圈围插在周围，纸花圈构筑了这个荒郊野外的一道风景，那是奶奶的花园，花园是她最后的归宿。我们最后一次烧起了纸钱…。我站在坟前，向奶奶告别，脑海里迅速地想了几件事：原来，人死后都有一个很大的房子，而且，很安宁：还有，生与死，仅一土之隔，而且是瞬间发生的事。人的一生很长，最后记录的却是几个字：左某某，一生贤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