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
老姑比我父亲大十岁,父亲今年已经近七十岁了,这样算来老姑已经八十岁了。俗语常说:人生八十古来稀。老姑也常常对我说:我早活够了,可我不想死,我还想活到你抱孙子。我说:老姑你知道那时你多大了?老姑从不算,问急了,她说:也就八、九十岁吧。
据说,老姑年轻时是我们这一方出了名的美人。不但人长的好,而且心地善良,母亲到今天还经常对我说:看过有一出戏叫《小姑贤》吗?戏里的那小姑就是你老姑。我便有意问母亲:那是我奶奶不好了?那倒也不是,母亲说。
我的爷爷当年是远近闻名的人士,用当时流行的说法叫社会贤达。他出身虽只是个老童生,但那可是当地的明白人。大凡村里婚丧嫁娶,爷爷总是被请在最显赫的位置,他的话也最有权威性,不许任何人更改。老姑嫁给我那死去快五十年的老姑父这一桩媒,便是我爷爷一手酿造的。
老姑和老姑夫是指腹为婚的。
据说老姑夫的爹在当时也很有些名气,家有好田地几百亩,单牛一项就有十几头之多,长工有五、六,忙时短工有十几人,于是便和我爷爷成了亲家。所不同的是他的儿子太不争气,当然年轻时的老姑夫还够不上纨绔子弟的档次,但起码也是在农村里吃喝嫖赌都有份的主。爷爷很生气,爷爷是有面子的人,他不可能提出悔婚。老姑出嫁时,爷爷含着泪对老姑说真委屈你了。老姑说这也许是命。
老姑的命真好。老姑出嫁不到十年,老姑夫便因为太不爱惜自己一命呜呼。那时我大表哥还不到十岁,二表哥七岁,要不,如果老姑夫也能长寿,那只能增加老姑的痛苦,这样的人不如死了好——我后来给我母亲说。
老姑从此便领着我两个表哥过日子,日子并不艰难,因为他们家原来是大家。俗话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老姑是仔细人,有钱时她想着没钱时,靠以前她的积蓄,老姑给我的两个表哥分别成了家立了业。她以一个女性特有的宽容包容着我的两个不太懂事的表嫂,十多口子的大家庭竟维持了近二十年,我以为这是一个奇迹,还是我给我母亲说,如果给我老姑一个英国,她肯定不比撒切尔夫人差。
老姑到了晚年忽然不愿和她的儿女们住一起了,她来和我父亲母亲商议,想回来和他们住一起。老姑说,老姊妹不多了,她这一辈子,一直为别人活着,谁的也不欠了。觉得只欠自己的,以前为了别人太委屈自己了。现在老了,只想和自己的老弟弟、老弟妹说说话,他们也老了。表哥们不愿意,他们觉得没面子,他们甚至跪下求我老姑,老姑不为所动,最终还是他们妥协,答应每一星期来看一次老姑,老姑便和我父亲、母亲住在一起。夕阳下的三位老人最喜欢回忆他们年轻时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他们年轻一次……
写作这篇故事的第二天,我接到我父亲的电话。父亲在电话里说,我老姑昨天晚上去逝了,无疾而终。说前天老姊妹三个还计划要到城里来看我,老姑说对我干的教师很不放心,怕我教不好孩子们,要来教训教训我。可到了晚上,老姑说她不太舒服,不到半个小时,老姑就去了。父亲在电话里老泪纵横,说他的姊妹们一个都没有了。
我坐车回家的路上,做了一个梦:进门看见健康的老姑,她根本就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