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他是我的缘

我是念到初中三年级才遇到他的，遇上他就是我的缘。

他叫福顺，姓赵，是我们村里的中学教师，也是我本族的一个远房姐夫，所以我自然早就知道他，一米八五的身板，高高胖胖，魁梧得五大三粗的模样。可真正接触他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他教我们语文，是班主任。

原来早就听说这家伙教书有点狠，就是不知道怎么个狠法儿，狠成个啥样儿。等我们这一班学生真正见识到时候，后悔已来不及了，这家伙，活脱脱就是一个法西斯爷们儿。他的第一节课，没讲书，只讲他的教学理论和规矩：“语文这门课，别的没窍门儿，只有两个法儿：一是要多背，只要你们在中学时代能背会一百篇课文，将来就是当作家、记者，都足够用了；二是要理解，真真正正地去理解文章在写什么，在说什么，或者是要写什么，要说什么？只要这两点你弄清楚了，自然也就学好语文了。所以呀，我的课谁也别想偷懒，我不管教材怎么说，所有的课文全部都得背诵，背不会的不准回家吃饭！还有谁想捣蛋的就直接找我来，信不信我揍你个小子？”乖乖，一百篇，同学们一个个吓得头上直冒汗！这训示再加上原先听到的传说，谁都明白了这家伙是地地道道的心黑手也辣，所以我们一个一个也都乖乖的，没人真敢跟他捣蛋去。

让我们想不到的是他说得出就真做得出，说让背课文就是真让背，从第一课开始，每篇课文都得背。头天讲过的课文，第二天中午或晚上放学的时候，他就搬把椅子坐门口等着，一个一个找他背，背完后他在课文标题上面给打分，背错一个字扣一分，90分以下不过关，回去重新背！人都说学生的日子不好过，你想想我们这还叫日子吗？简至就他妈没法过了！前边的白话文还好点儿，后边的文言文部分可真麻了大烦了，他不仅让我们背课文，就连下边的注解也全部都得背，有时他认为必要的，课文后边留的作业题都得背，而且特别严。回想那段背书的岁月，真是不堪回首，不堪回首啊！相比我那些倒楣蛋儿同学来说，我的日子要好些，因为那时候背书是我强项，家里离学校有二里地左右，象《出师表》、《隆中对》以及当时教材上《促织》之类的课文，我一个来回准背会，而且保证能按他的要求顺利过关，准时回家吃饭，现在回头想想，能顺利混过那段“黑暗”岁月，还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就因为书背得好，所以我就是班长，就是团支部书记，就是课代表，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记不清楚了。

因为我是个好学生，所以除了背书这招有点狠之外，别的倒没觉得他有啥，相反的，他的课讲得很好，简至就是贼拉棒！福顺老师很博学，也很会运用，讲课时不但抑扬顿挫，而且声情并茂，一篇普普通的课文，他有时就能扯到《三国》、《红楼》里边去，那时候听得挺带劲儿，因此就觉得他的课特别有意思，全班学生都不睡觉，听他讲。一是有点怕他发狠，二是这大个子确实讲得好，好得不得了的好，从此我就觉得他很棒，也从此我就开始观察他，学习他。

除了讲课外，他书法很好，这让我尤其佩服他，到现在为止，我一如既往地认为，赵老师的书法比许多徒有虚名的所谓小书法家们的书法好得多，好得决不是一点两点，而是许多点！当然还有很多与教学无关的，比如划拳喝酒打蓝球等，都是一个字：棒！二百多斤的身材上场打蓝球竟然一点也不笨，我就一直纳了闷了，这狗熊一样的家伙居然还能跑那么快，厉害得紧！原来我的字写得实在不敢恭维，自己都觉着怎么看都不大顺眼，那一年春节，农历腊月二十八下午，天下着大雪，差不多有一尺多深，我去学校边的百货店里买东西，路过学校前边的时候，看到福顺老师给那户人家写的一幅对联：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这墨迹凝重酣畅淋漓的十个大字，当时就让我入迷了，傻傻地站在风雪中看了近三个小时，一点点体会品味，得意处就在雪地上划，划得乱七八糟的，可就是这三个小时和这十个字，从头到尾地彻底改变了我的字体，学会了福顺老师的字，不同的是，他写的毛笔字，我学会并写着的，是钢笔字。这一点他不知道，是偷学。后来有很多人问我字怎么练才能写好，我就告诉他们说：“字不单是靠练出来的，主要是靠悟出来的！”这就是我对写字的理解，从此而来。

我念初三的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背书复背书中不知不觉地逝去，福顺老师也在一天又一天地陪着学生不回家吃饭中度过，转眼间麦子已吐穗而且将要发黄了，我们中招考试的考期也已为期不远了。

那天下午来上课的时候他一切如常，侃侃而谈谈笑风生地，可讲着讲着脸色忽然就白了，头上的汗珠忽然间就结成团滑落在讲台上，等我感觉到异常站起来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摔倒在讲课的台阶上，全班同学的脸刷地一下都白了，惊慌的喊叫声乱糟糟一片。我立即就意识到这肯定是急病，一边安排同学到村里去借板车，一边找人去他家里送信儿，找校长。板车来了，我们把我们住校的被子拿出来，铺在板车上，六个同学合力把二百来斤的福顺老师抬上车，拉起来就往镇医院跑，一路上换班地拉，速度绝对不低于三十码。到医院医生让交费，可我们几个学生哪有那钱啊，没办法，几个人一齐哭着求大夫，求院长，福顺老师也哭，泪水和着汗水往板车上面流。听完我们的哭诉，院长感动地说，这几个学生挺可怜，先救人再说交费的事！大约一个小时后，我那位本家姐姐和校长才先后赶到医院，这时候，赵老师才喊了第一声疼，开始不停地哼……啊……。后来他才告诉我，他一直都疼痛难忍，可他一直不敢叫，怕吓着我们。检查后医生确定是急性盲肠炎，得做手术，镇医院做不了，必须立即转院去南阳，我们的心又忽悠一下吊了起来，老师这个样儿能挺到南阳吗？我坚持一定要送他到南阳，他把嘴唇咬出血，忍着痛对我说：“你，不去，回去，学习，考试！”几个同学和我再次哭声震天。目送着救护车呼啸而去，我们在泪眼朦胧中，才第一次体会到了福顺老师的好，和他的重要！

出院回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把我叫去，对我说：“我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这老命说不定就保不住了！”还说：“你临危不乱，将来一定是个做大事的人，好好上学，一定会有前途的，将来说不定我还得求你呢！”当时说得我心里一拘挛一拘挛的，有点野心勃勃的样子。现在再想却越想越惭愧，觉得对不住老师，这么多年也没干成过一件大事，诚然是有负厚望啊！惭愧得紧，惭愧得紧！那一天说了很多，临走的时候，他对我说：“你也就快毕业了，以后就别叫我老师了，喊哥吧，本来就是喊哥的嘛！”我问他：“叫啥不都一样吗？为啥非得叫哥呢？”他眼一瞪说：“叫你喊你就喊，罗嗦啥！去吧！”从此，我们就成了哥们儿，年龄差距很大的哥们儿。

中招时我的语文成绩全县第一名。上高中时因为前边有参照对象，所以无论哪个老师讲的语文课都索然无味，如同嚼蜡，所以一上语文课我就睡觉，或者干脆看小说，写作业，课前或课后自己看看书就成。一开始语文老师总训我，后来见我上课虽然总睡觉，可每次考试语文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名，写的作文每次都是作文课上的范文，所以干脆就没人理我了，爱干啥干啥。直到后来高招时，我的语文成绩仍是一级棒。我高中及大学语文，都是这样混过来的。可那时候没认真想过，一直觉着是自己特聪明，从来也没觉着福顺老师有啥特别地好。离校后再回家时，也一直是见着他了就聊会儿，客套一番，从没有特意去看过他。

真正念起他的好，是我靠文字吃饭多年以后的事，那一晚上在看一个关于教师的电视节目时，鬼使神差地忽然想到他，想起他过去教诲的一切，才彻底想明白，如果没有他，我吃不了今天这碗儿饭，还指不定能干点啥呢？想着想着就落泪了。妻在一旁看着我，被我吓得一楞一楞地，就跟我说话，说了几句我没听见，以为我可能是见鬼撞邪，要么就是生病了，就大声问道：“你干吗呢？”我回过神对她说了这件事，她陪我唏嘘良久，然后就说：“别想了，要真想你就回去看看他，还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啥样儿呢！”

说去就去，第二天我就请假回了老家。福顺老师早已调到镇中教学，还是教语文，初中三年级，这我倒是知道的。一见面他就问：“你这时候跑回来干啥？有事啊？”当知道我回来的目的后，就象当年一样地训我：“你个小子傻呀，这么大老远踮儿踮儿地跑回来看我，我好好地有啥可看的？你说你这不是有毛病吗？”话说的虽严厉，但我从他眼中浸出的点点泪花里分明已看出他心中的感动和激动。这一次见面，我才知道，老师的名字虽然叫福顺，可他的福却总是不太顺。前几年因为孩子上学负担重，他曾离职跑过运输，借钱贷款买了个大货车，结果出事故，不但他受了重伤又住了几个月的院，差点把命搭进去，而且还欠下了几十万元的外债；孩子不争气，在外边胡作非为也被判刑坐牢了；我那位本家老姐连番受打击，身体彻底垮了，成了风刮刮就倒的药罐子……他伤感我更伤感，流泪眼望流泪眼。一番感叹人生不易世事无常后，他就擦擦眼泪说：“我教过的这些学生中，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也是最有出息的，能专程回来看看我，我这老师就没白当，值了！啥也不说了，高兴，喝酒去！”接着又问我：“喝酒咋样儿了？”我说：“还行，不过估计肯定喝不过你，上学时候你也没教啊！”他说：“废话，有教这个的吗？喝不过我不算丢人，能喝过我的人不多，走，我再给你找俩帮手，喝酒去！”我就说：“用不着俩，我找吧，一个就行！”他说那也行。我给镇上混得不错的一个高中同学打了个电话，说跟福顺老师一块去喝酒，刚好他们也相熟的，所以就一块去，镇上最好的饭店，那同学安排好的。到那儿就开喝，三个人，我们俩对他一个，四瓶泸州老窖，外加两箱青岛啤酒当水喝，醉了一对半，醉得一塌糊涂！最后我不知道咋回到同学家的，第二天饭店老板打电话给我那同学，说是昨晚帐结了两遍，当时仨人都喝醉了，不收还不行，让我那同学过去把钱退了。退了钱给福顺老师，他不要，还一个劲儿地怪我俩看不起他，我那同学也不要，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又醉了一次，好在后一次人多，所以醉得就轻些，都是踩着八仙步走回去的。这一次，我们成了铁哥们儿，真很铁！

此后只要我回去，就肯定会去看望他，还有几位当初曾教过我的老师，几乎每次都喝酒，而且每次都喝醉，大醉。他请客，但他很高兴，一看见我就来劲，据他说是看见喝不过他的年轻人特有成就感，说明他还老当益壮嘛！喝醉了酒啥都说，甚至包括他年轻时那些乱七八糟的风流韵事，我听不听他不管，一个劲儿地说，旁若无人，也不怕我告诉我那老姐。前年老家几个村官出差来我这儿，他蹭着也一块儿来了，自然免不了一场好喝，一场大醉。将醉未醉的时候，村文书（我的一个远房表哥）对福顺老师说：“你教书这么多年，知道哪个学生最念你的好吗？”他乜着眼，摇了摇头，文书就指着我说：“是他！”然后又告诉他说：“他的字都是跟你学的？”福顺老师就问我：“我教过你写字吗？没有吧？我咋不记得了？”我这才说了偷偷学他的字的事，他大笑，笑声如钟鸣釜震，声震屋瓦，惊得服务员都推门问是怎么回事，他一直笑出眼泪，笑得声音呜咽，直到泣不成声，良久，才说：“好样儿的，你这学生我没白教，即使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个人能记着我，我也认了，也值了！”看着他激动得满头白发飘扬的样子，我再一次止不住潸然泪下。这时候我才明白，其实老师的心里，从来就没奢望过什么，只要能给他争口气，长回脸，不管成就大小，只要没忘了他，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呀！

老师已经很老了，却仍在教学，继续着他为之付出了一生心血的苦乐年华。只是我们的联系更多了，隔不了十天半个月，肯定得通个电话，他不打给我，我就得打给他。回家的时候，他还曾邀请给他现在的学生讲过两次作文课，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糊弄过来的，他却一直说很好，很好，比他讲的好。明知道他说的未必是真话，可不能拆穿，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对吧？听人说，他如今在课堂上，时不时就会非常自豪地对他的学生讲起我，以及我雪地里偷学他写字的故事，一脸的得瑟样儿！好啊，老师，能得瑟你就可着劲儿地得瑟吧！借此鞠个躬，祝你老兄从此以后永远福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