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码头
一个游子心灵的码头,停泊着他们回家的梦.
来广州生活了三年,天字码头在哪,我当初还真的搞不清在哪。除了从石牌到天河立交桥边写字楼的路,每天必走之外,其它地方几乎就都在想象里了。广州有很多名胜地方,西汉南越王墓遗址、陈家祠堂、西关古街、白云庵、六榕寺等等,都是我在纸上看到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新的风景,天河城,很让人遐想的地方,我路过也进去过,商业文明带着的强烈的视觉冲击,让贫穷者看到自己形容的萎琐,让有钱人看到自信。中华广场、北京路、上下九等,都是商业文明的地盘,流行服饰、流行音乐和各种噪音,让这些繁华之地像一个巨大的黑锅扣在那里,扣着你也扣着我的向往,面对着,又束手无策的尴尬着。
三年之后,我看到了天字码头。在我们内陆人的心里,码头是船来船往,搬运工人织梭似的忙碌,早晚不停。没去到天字码头的时候,我总以为在那里可以找到共鸣。去到天字码头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思想有多么的偏执和落后,还生活在文艺作品虚构的情境里。天字码头只是一个一层的平房,像靠岸的船一样泊在岸边,铁门前面是高大的枝叶稀疏的绿化树,两边是珠江的堤岸与栏杆。江堤路面铺麻花石板路沿有麻花栏杆,灯在路边,也有景灯在栏杆上,令两岸的栏杆看起来像一条灿烂的星河。从映着五光十色的江面上,偶尔也能看到船的影子,能听到船行进时发出的突突声。更多的是看到空荡荡的江面,映了各种光跳跃,鬼魅样的扭曲着表情。靠在栏杆上,感受麻花石大自然的味道的时候,能听到江水拍岸的声音,咣当咣当的,或汩汩的。还能闻到风吹过来带的铁锈味,浓浓的,给鼻孔蒙了汗纱似的,让呼吸很不自在。但是,站在落着淡黄灯光的地上,看对面的风景,还是能感受到城市文明通过科技手段给人带来的快感,令人留恋,甚至萌发出一些诗意。那些相互挽手走过的情侣,或者正是来这里寻找僻静之处,来做最缠绵的沟通。头上的树,立在那里,也像在等待什么,静默着,令这夜看起来更安静。
天字码头横在那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码头对面,过一条浅浅的马路,却是灯红酒绿之地。各种名字的酒吧招牌,对了珠江的杨柳岸,而发光辉煌。年轻的男女,漂亮的小车,酒鬼,变幻的灯,他们相互交织,笙歌艳舞,纵情快乐,而忘记了,对面是水,水边有座天字码头。在现实中,码头对这些狂欢的年轻人毫无意义,码头只对那些人生的徘徊者充满期待,码头相信来去都是人生,但只要来去能改变人生,码头就相信自己的功能。然而,都市的男女对于近乎废弃的码头已经熟视无睹,重要的是今朝有酒,那就轻松的享受人生,安慰这繁华里的无眠了。
我在码头票房门前的大槐树下站着,索然地看着对面的高楼。
这码头已经无法将我们渡过对岸,它逐渐退缩为一个历史标志。
有妖冶的女子走过来,向我讨酒喝。
还有一群一群的人影从路的两头摇晃过来,突地给这夜增添了一些恐怖气息。
我抽身离开,沿着江堤向下走。
江水还是那么平静,鳞鳞波光,映着黑黑的夜空。
距离天字码头不远的堤岸上,有一个吹萨克斯风的中年男人,戴着呢布帽子,背靠着栏杆,在吹着曲子。我虽然是乐盲,但我还是听出来,他在吹着《回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情侣抱在一起,靠着栏杆无语;还有几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一边抽烟,一边欣赏着萨克斯风,安静无语。萨克斯风悠扬的响着,乐符像一块一块小石子,从无形的手里投出来,投进我的心里,泛起一些涟漪。一只曲子终了,有人过去给钱,请他继续吹奏。我们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也把五块钱塞进他的上衣口袋。他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朝我们点了点头,继续吹着他的萨斯风。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看着路人,感受着生活的炎凉。
对于已经没有了根的我们来说,同情是一贴很好的止痛膏,可以覆盖我们飘泊的伤痛,发生一些温暖,使我们枯燥的生活多了一些必要的养护。即使我们已经像沙一样的被命运撒在这个城市里,像沙一样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流动,接受丛林法则的洗礼,坚强的留下来,脆弱的,将悄悄的离开。我们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我们来了,我们搭上了全部的青春,但不一定能带上一些什么财产离开。我们像乐手一样,吹着美妙的乐曲,却伴着夜的凄凉,承受着生活的嘲弄。
人渐渐的少了,我们停下了脚步。夜风里,我们还能隐约听得到萨克斯风的飘忽的调子。我们忽然明白,我们是来看天字码头的。
没看到天字码头的时候,它是一个复杂的码头,在思想里像庞然大物一样的矗着。见着的时候,才知道它很简单,一层平房,就锁住了风雨里的几十年上百年,好象什么也发生过一样,平淡的对着两岸的俗世繁华。或者它只是一个码头,船靠岸货上岸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枫桥夜泊的诗意。就如同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解决生活出路,而没有思考未来,也不知道有不有未来,只是想停下来,在这里谋到生活,而任时间在另一边涂抹我们的生命。或者我们走了,离开了广州,天字码头仍然泊在这里,无声地等待着属于它的结局。
折身过来,再一次经过天字码头的时候,已是深夜,路面上安静了好多,半天才可以看得到一辆车了。发黄的灯光铺在凹凸的路面上,静静的书写夜的诡秘。天字码头也似乎枕着江涛睡了过去。在这个时代,它似乎是幸运的,而只有我们,从农村来,不知道到哪去,看到了码头,却无法起航,迷惘和担忧跟以往一样,一直伴着我们,让我们的心无法安定。
屈指算算,好像又已经三年没去过天字码头了。码头依然在那里,我们已经老去,可还是像当年那样,惶惶的过着每一个平静的日子,惶惶的计算归程,暗暗地怀念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