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恋，那个年代的浪漫

虽然名字叫“绝恋”，但其实这只是一个平平淡淡的爱情故事，没有奇妙唯美的相遇，没有曲折离合的情节，没有大喜大悲的跌宕，亦没有哗众取宠的文字加以描述。

那是上个世纪一个昏黄的年代。他是小镇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文化人。她就是当地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小丫头。他是学校的校长，她是个上学的普通学生。也不知怎么的。他开始关注她了。总去看她的成绩，然后就忍不住大摇其头。因为五分制的考试，她总是得2分。后来他到省城学习去了，因为学得好，留在了那里。却总是对她念念不忘，直到把她也带了出来。他在单位名望和地位都很高，可是朋友同事们都不解，为什么他会看中这么个土气的乡下女孩。但是他也不解释，不对同事朋友解释，也没有对那个时候还不谙世事的她解释。那么，有没有给过自己一个解释呢？一定有吧。那个解释到底是什么，已经成了一个时间掩埋的谜，永远无法出口了。

听说他当年虽然长得不算十分英俊，却是风度翩翩，讲起课来颇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情和气度，令很多人仰慕。更是吸引了一些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女性，频频向他表露好感。而她却毫不在意。据她自己说，可能是当时太小了吧，还不懂事，什么事都不在意，就是觉得反正他跟她好。呵呵。多朴实的乡下女孩心思。

然后顺理成章地，他们结婚了。那一年，他27岁，她17岁。婚后他给她买了新衣服，让她穿得也像个城里姑娘了。以后长长的岁月里，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经历了上山下乡和各种批判斗争，他们一直一起煎熬着生存的艰辛不易，一起体会了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也一起看见了彼此的坚强和脆弱，彼此的眼泪与欢笑，彼此的年少和年迈。在那些个风雨飘摇的年月里，几多酸辛，几多漂泊，那是故事里的故事，传说中的传说，却也是真实年代下的真实生活。请原谅我不能仔细地描述，甚至不能举几个简单事例做一个大框的勾勒。因为那些琐碎真实的细节已成如烟往事，被时间永远地尘封在了岁月之树的年轮里，和着生命季节的流动一点一滴地老去，最终将成为一代人深心处，美好苍凉而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所知道的只是，所有的苦难他们都熬过来了。并且有了三个可爱的女儿。如今，连女儿们都已是人到中年，有了各自幸福的家庭。

值得一提的是，后来，很多人都夸他当年有眼力，娶了她这么好的妻。听到这话他就微笑，那笑里是不是映过她年少时的丫头模样，还是结婚时羞涩的眉眼，抑或是艰辛岁月里变得坚毅的表情，和不管环境怎样依然能露出笑容的勇敢。那多年以前发生过的平淡无奇的相遇，是不是穿过长长的时光依然生动在他的记忆里。

老去以后，那年轻时因受到种种政治打击而感受的抑郁苦闷，都化成疾病的导火索。他在病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记得他糊涂的时候，认不出来女儿，认不出来孙女，却从来不会错认自己那相伴一生的她。这只是微小的细节，却依然让我感动。是不是老去的他，那日夜减退的记忆力，就算什么也不记得了，也会为最爱的人，永生永世地绽放那清醒的瞬间！所以我觉得，他每一刻清醒一点的时候，都会努力多看看她，多和她说说话。因为此生相伴，即使有一个要先走，也要尽作为丈夫最后的义务，在病痛的折磨里，努力告诉你，我还好，不必忧心。

他临终前曾经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说了三个，我怕。她安慰了他，却没有看清他那时的表情，是留恋？是不舍？是坦然？可是大概都不是吧。也许，正是那最让人揪心的，害怕，抑或牵挂。是害怕这个自己从农村带出来的丫头从此以后要独自面对孤单吗，还是牵挂女儿和孙子孙女们以后长长的人生路呢？这一切，不得而知了。他一生话都不多，这遗言更是惜字如金。可是三个一模一样的“我怕”，寄托了多少眷恋和牵挂，胜过万语千言。在亲人的眼中，如长青之树，茂盛在以后未知的生命里。

他走以后，她把他的遗像摆在客厅里，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她一直觉得，那遗像照得特别好看。直到有一天有一个老同志和她说，老孙都走了这么久了，这个也该收起来了。她不解地问，为什么。老同志深深地说，不好。可是她依然不解，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好。她说，我就放在这儿，每天看看，和我做个伴儿呗。听到这儿，我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是啊，也许老同志说的“不好”，是因为有些什么讲究忌讳，可是在她的心里，那不是一张照片，更不是一幅遗像，那是个伴儿啊！一生一世，你我相伴。你走了，我依然觉得，你在身边。

后来，她最大的孙女曾问过她，年轻时候的他，是什么吸引了您呢。她说什么也没吸引我。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就结婚了。然后又像自嘲一样地笑笑，说，你看，糊里糊涂也是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光开始变得幽远而明晰，像任何一个于世事早已通透的老人。那一刻，你是不是想告诉青春年少的孩子们，什么才是爱情的真谛。无需华丽，无需装饰。唯有经历，唯有时间，才能将爱情升华成人世间最美的感情。

当年，他到底为什么看中了她呢？他没说，她也没问过。也许时间一长，那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了呢？

这就是我要讲述的一个平平淡淡的爱情故事，可是却深深感动了我，所以我叫它“绝恋”。

而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我亲爱的姥姥和姥爷。

一生一世，你我相伴。你走了，我依然觉得，你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