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

想起汪曾祺先生，是因为重温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沙家浜》的故事原名叫《芦荡火种》，戏一上演，被当时的高层领导看中，并很快风靡全国，成为后来著名的八大样板戏之一，这恐怕是最初的编剧汪曾祺所始料不及的。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汪曾祺先生在北京逝世。《人民日报》用了很大的篇幅对汪曾祺的事情进行了介绍，称他是“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一时间，国内外的众多学者文人，写了许多纪念性的文章，有人甚至说：诺奖评委会没有掌握足够的有关汪曾祺的信息，或者说没有能力消化汪曾祺是很可惜的。错过了汪曾祺，是诺贝尔文学奖的遗憾和损失（许石林语）。

汪曾祺是上个世纪北京文坛乃至中国文坛的一道奇丽的风景线，今天在论及中国现代作家时，很多评论家故意绕开汪曾祺。因为一旦提到汪曾祺，拿他的文章作为尺度，去衡量现在所谓的作家，许多被冠以精品的东西就成了一钱不值的垃圾，没法再看了。汪曾祺现象的本身是值得让人深思的一种文学现象，老而弥坚，欲老欲红。

汪曾祺出生于江苏的高邮，高邮特产双黄鸭蛋最为著名。另外据说由明末清初秦淮名妓董小宛所创的秦邮董糖也非常有名。这个地方历来文化氛围浓郁深厚，宋朝著名词人秦少游、清人训诂学家王念孙等均是高邮人。汪曾祺出身于书香门第，其祖父曾是晚清的“拔贡”，家有良田千亩，父亲汪菊生多才多艺，能诗善画。这给童年的汪曾祺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他和另外一位小说家张爱玲同岁，却有着张爱玲所无法比拟的幸福童年。19岁考入西南联大，师承于小说大家沈从文先生，可谓如鱼得水，深得沈从文的真传。

汪曾祺真正的大放异彩是在被称为新时期文学的阶段。上世纪80年代以后，他创作了《受戒》《异秉》等小说和《葡萄月令》等散文，在创作上一发而不可收，尤其是后来的小品文，语言平和、冲淡、不温不火、炉火纯青。汪曾祺曾夫子自道：“我觉得伤感主义是散文的大敌。挺大的人，说些姑娘似的话。我是希望把散文写得平淡一点，自然一点，家常一点的。”因此品读汪曾祺的散文好像聆听一位性情和蔼、见识广博的老者谈话，虽然话语平常，但饶有趣味。翻阅他的作品，不乏风和日丽、小桥流水的江南秀色和小四合院、小胡同的京城一景，却极少见到雷霆怒吼、阔大无比的壮观场景。汪曾祺凭着对事物的独到颖悟和审美发现，从小的视角楔入。写凡人小事，记乡情民俗；谈花鸟虫鱼，考辞章典故。即兴偶感，娓娓道来，于不经心、不刻意中设传神妙笔。把历来美丽多姿的吴侬软语和铿锵有力的京味方言结合的天衣无缝。成就了中国当代小品文的经典和高峰。

汪曾祺一生博学多识，情趣广泛。写作、书画、医道、美食、戏剧与民间文艺等多方面都有独到的见解。我们常常把了不起的人物分为可敬、可谓、可亲等几个类型，他无疑应该属于可亲的一类。他就像你左邻右舍的一位慈祥谦和的老人，每天笑眯眯的用他自己特有的语言方式给你叙述着属于他的故事。他一生经历的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谓多矣，但他深感一个人在社会大潮中的渺小和无奈，感觉到现代社会生活的喧嚣和紧张。所以，他要给读者创设一种宁静、闲适、恬淡的心理定势，追求心灵的愉悦、净化和升华。他这样努力了，可喜的是他也做到了。

千里冰封的北国风光固然给人一种天地一体的壮美；烟雨蒙蒙的江南小镇不一样让你为大自然的造化而折服？狂泻喧腾的大瀑布固然可敬可畏，但置身清丽澄明的小溪边，观鱼游虾戏，听流水潺潺，不是一样会让人忘掉精神疲惫而顿感其乐融融吗？汪曾祺把自己的散文定位于写凡人小事的小品，正是适应了中国读者文化心态和期待视野的调整。

汪曾祺先生已经作古，但是品读他的文章，我们才刚刚开始。

2008－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