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家园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东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李白?《春夜洛城闻笛》

这是大诗人李白于上元二年（761年）客居洛阳时写下的一首小诗，主题可概括为：闻笛思乡。

很难想象，一千多年前，那个寂静的夜晚，当李白在纸上挥毫写下“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的诗句时，洛阳城是怎样一番景象：明月高悬，夜阑人静亦或车如流水马如龙？也很难想象，当狂放不羁的李白收笔将目光投向窗外时，笼在眉间心上的是怎样一番情绪：惆怅无依亦或寂寥落寞？——写下这些诗句的，是那个“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狂士？是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谪仙？狂放不羁名满天下的李白也会寂寞也会思乡？

可是，分明的，当夜晚降临，月光如水一般洒满李白的衣襟和心田，那个不可一世的人就会安静下来，心绪亦变得水一般柔软。淡淡的愁绪云雾一般自心底飞起纠缠在他身边。此时，远方的友人，远方的家园就从白日的喧嚣后渐渐清晰地浮现眼前。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李白之为李白就在于此吧，不论狂放或是安静都是那样率真，那样让人心生喜爱。

课堂上，鉴赏这首诗时，我突然问学生：依李白当时的名气身份，如果处在现在的洛阳市，在这样一个春意袭人的夜晚，他，会怎样呢？学生一下哄笑起来，和我一样心照不宣。

是啊，现在，要到哪里去寻找那样一个安静的夜晚；要到哪里去寻找那样一轮高悬天际、澄澈且安静的明月；又要到哪里去寻找那样一份细腻敏感的诗意情怀？

曾经葱茏安详带给游子无限安慰的家园，早已被林立的高楼如水的人流淹没。

曾经诗意满怀的心灵也早已被无边无际的工作无休无止的欲望吞没了。

暗夜里，人们被麻将、游戏、肥皂剧、网络的快乐俘虏，被酒吧、迪厅、KTV的魅惑俘虏。夜晚，比白天更生动更刺激，谁还有那闲情逸致，像李白一样傻呼呼地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如果思念，现代人选择电话、短信、邮件。发达的科技、便捷的交通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张车票就可以立即让千里之外的人出现在眼前。但是，现代人不会选择一笔一画都浸透着思念的书信来传递心底的牵挂，现代人禁不起那几天的等待。“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那种山遥水阔的惦念，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在现代的喧嚣和浮躁中，灰飞烟灭。

如果送别，现代人选择送吃喝若干，人民币若干，这样更简洁更实惠。如果你折下柳枝长亭更短亭地送个没完，朋友八成会以为你神经不太正常。现代人挥挥手就是海角天涯，背后，是远离的友人，远离的家园，远远离开的，还有那份存留于心的牵挂。

现在，很多楼盘都打出“诗意的栖息”的广告作为卖点。难道，住进钢筋水泥装修一新的豪宅，就是“诗意的栖息”？当目光日益空洞，当心灵日益沙化，诗意，又怎能在你我心中停留？

李白是幸运的，他的夜晚有春风，有明月，有笛声随风飞散。李白是浪漫的，他的夜晚有怀想，有诗歌，有远方家园的呼唤。

我们，在这个数字横行的时代，又要到哪里去寻找那失落已久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