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敬畏的事物（组诗）

鹰

在我们这个地方

极少看到的

——我不习惯把它称作“鸟”

在我生命中

极少关注的

——我不轻易把它列入“事物”

即使加上“非凡”一词

只是　当我想到写一组

关于我《生命中敬畏的事物》时

我才突然想到它

这个使我生命处于角落

处于不平衡状态而长期保持低调的

鹰

记得小时候

它出现最多的处所就是天空

它使天空更像天空

有时它也出现在悬崖绝壁

使悬崖绝壁更巍巍乎神气

有时它出现在苍松的枝头

我似乎听见苍松也发出了呻吟

然而它有一种最常见的飞行姿态

人们称之为“盘旋”或“翱翔”

使池塘的清波也泛起涟漪

使村庄的炊烟也扭曲

使地上的农人丢了农具奔走相告

使孩子们象鸡鸭遇见盗贼般

四 处　躲　藏

而今它出现在天空的时候越来越少

这并非因为地上的人们

越来越关心种养这种古老的田园生活

它不屑于越来越司空见惯的盗贼行径

它害怕听见“贼喊捉贼”的怪叫声

苍鹰的力量可以使蛇蝎们畏惧和躲藏

却未能使蛇蝎们收敛疯狂的毒信子

此刻我的脑海里出现这样一组意象

烈日下的苍鹰

沙滩上的车夫

苍鹰的神气足以叼起一部车辆

车夫古铜色的脊梁

却使苍鹰不敢投下它

俯视大地的

目光

1992.July　23.draft

车夫

一

烈日下

沙滩上

是他们宽厚的胸膛

坚实的脊梁

水中嬉戏的孩子

河畔捣衣的妇女

总爱看他们的背影

多少个世代

人类就在这些背影里乘凉

并讲述着

繁衍的故事

二

此刻　我注视着这些辙印般

清晰的背影　却在想

他们拉着的不是砂砾或卵石

而是昨夜下地的星星

是过去岁月湮没的

痛苦或快乐寂寞或不安的

灵魂

不然　他们的步履

怎么会那么沉重

其实我知道

他们根本什么也没想

不是不想　而是来不及想

如果他们想过

那就是车后拉着妻儿们的哭脸和笑脸

拉着油盐酱醋清汤寡水的生活

三

多少年来

百姓或权贵　好人或坏人

都依靠他们运送的材料

搭起砖瓦平房

建筑宫室殿堂

上帝　为什么让我想这些无用的东西

何不跑上去帮他们一把

让他们冲上那个陡坡呢

而那些砂砾或卵石们似乎也在想

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阳光下　汉子们的脊背

被它们映照得如此

闪亮　闪亮

1991.Oct.14.draft

瓷器

在她们目面前

我不知该摆出一种怎样的姿态

我只感到　即使闭上眼睛

她们的形象依然那么清晰可见

依然那么楚楚动人

打量她们

用得上认真　谨慎　小心翼翼

这样的字眼

需要十二万分的精神

而我看到她们的时候

却不敢说

我是在【端详】　她们

可是

就在我试图同他们站到一起的时候

我听见我身心灵肉的每一部分

都开始断裂和破碎

那是她们冰冷的笑声

曾使多少樯橹灰飞烟灭的冰冷的笑声

她们正用玲珑圆滑的躯体

曾使多少公子王孙倾心

曾使多少奸臣富贾瘫倒的躯体

全方位地辐射我的每一个细胞

使我感到　接近她们

不仅仅需要勇气

这些旷世独有的花朵

这些劫后仅存的书籍

这些叙述着智慧与战争的建筑和雕塑

我不知道

她们是通过一种怎样的力量

让我的灵魂颤栗到这种程度

即使我的骨肉业已腐烂并消失于这个世界之后

我的忧伤我致命的忧伤

也不会停止

并不足以与她们的光辉相映照

更不足以摧毁她们永恒的矜持与尊严

正是她们

白天走进百姓家

使妇孺老弱皆可亲近

夜晚闯入帝王梦

使王侯将相咬牙切齿

正是她们

使多少世代沉浸于血泊

使多少英雄也落泪

望着她们

比望着自己的影子

更令人心碎

因为我发现

这些伴随人类诞生而诞生

却不伴随人类消失而消失

这些为人类所创造

却非人类所能够毁灭的族类

压根儿不属于

我们人类自己

1992.Spring

海——西德尼•谢尔顿《滴血钻石》读后

在那遥远的异域

永无休止起伏着的亘古的沧波

是一种什么力量

在驱使着它那强劲的脉搏

它又是用什么力量

这样无休止地鞭笞着

古老的天空和流逝的星月

——然而它就是在这种永久的不安中

呼吸　斗争　生存着

它似乎永远地嘲笑着天空

那些变幻风云盲目的摹仿显得多么稚拙

它更蔑视天空的那种

不可一世的压迫和统治的威势

——然而它又似乎怀着由来已久的忧愤

使它的气魄永远带着悲壮乃至恐怖

多少世纪以来

它的喜怒无常的性格

曾多少次塑造和影响着天空的气候

曾演绎出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

——大海就是这样

它一边操纵着天空的气候

而它的风度也受着天空的拘束

1992.Jan.5.draf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