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一个曾经隐身的孩子

冬日的田野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09 22:15 责任编辑: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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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总有许多坎坷与不平,缠绕着我们,当我们勇敢的去面对困难时,会战胜所有的困难的。

二十多年前,我曾为一个不得不隐身的孩子深深地伤痛,虽然那时我也是个孩子,却已初谙人世的无奈,生命的辛酸。

一直避免谈论这个话题,却有太多的机缘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曾经沉痛的记忆,已随点点滴滴听闻到的讯息慢慢淡去,或者说,我在有意淡忘过去,唯愿它化作诚挚的祈福深埋于心底。

是巧合,还是时代的必然?那么多相同命运的孩子都在我这里相聚。他们是计划外的孩子,更不幸的是,他们大都是重男轻女思想作祟下受伤最甚的孩子,为求取家族繁衍的根,他们被迫隐身。隐身时的渴望有多切,现身后的伤痛有多深,没有亲身的体会,任何的想象和描绘都显得太浅太淡,还原不出生活的真。

我不想接触这个话题,怕想起那些孩子脸上纵横的泪痕,怕想起口语交际课谈起父母时其他同学飞扬的神采,反衬出的隐身的孩子那落寞的脸,怕看到作文题目上的“爸爸妈妈”换成了“姥姥奶奶”,更怕作文本上洇湿扩展的点点泪滴的浸染。不想再揭开那些疤痕,除非有孩子想在我这里求得点滴的安慰,自己谨慎地将伤口撕开。

汇入江河的小溪,最初的水质,流速以及流向保持着固有的独立,交汇处两支水流泾渭分明,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的拉远,水流渐渐相融,直至浑然一体。人呢?即使血浓于水,长久分离带来的隔膜与排斥,仍会顽固地把亲情隔离,像看不见的利刃,将脆弱的心灵剌伤。相比于水的融合,人类情感的相融要缓慢许多。漫长的磨合中,隐身的孩子总是受伤最多。

楠就是这样一个曾经隐身十多年的孩子。

她排行第二,姐姐虽说是女孩,毕竟是头胎,大人们对新一代的娇宠自不用说。等到楠的出生,大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如果是男孩,正好儿女双全,怎么偏偏是个女孩!没有传宗接代的可不行。即使是在农村,三胎也是不允许的,怎么办?有现成的方法可用,把孩子藏起来,就说夭折了,放出风声之前,早已暗渡陈仓,这是多少人屡试不爽的伎俩。楠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隐身到了姥姥家。童年生活是幸福的,姥姥的慈爱削减了没有父母陪伴的失落,虽然看到别的孩子在父母的牵引下翻着跟斗,她会傻傻的笑,呆呆的看。她是个早熟的孩子,听姥姥的话,闭口不提爸爸妈妈,梦里却忍不住想象他们的模样,离得太远,来去又匆匆,有关他们的记忆太模糊了。楠说,就是做梦的时候,她的手也总是从爸爸妈妈的手里松脱,急得她几次从梦中哭醒。还好,等她十多岁时,已在城里安家落户的爸妈接她来了,她终于可以像别的伙伴一样在父母膝下承欢。

带着欢娱,带着忐忑,在姥姥的嘱咐和不舍中她来到了城市的家,见到久违的父母,眼生的姐姐,还有审视陌生人一般上下打量她的弟弟。她懂事,甜甜地呼唤着周遭的亲人;她勤快,自家开的饭店里,择菜端饭,洗刷打扫,样样少不了她。她自觉地把自己融入这个新家---渴盼已久的家,现实却让她困惑:妈妈是爱她的,但说话的腔调神态似乎不太自然;爸爸呢,对自己,好象谈不上喜欢,因为他痛恨姥姥家的人,而她是姥姥带大的;姐姐弟弟,总是在一起嘀嘀咕咕,把她排除在外,发生矛盾,更是一致对外,她永远是那个“外”。她想念姥姥了,却又明白,姥姥老了,不能再给她增添负担,她必须老老实实呆在新家,再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大的疼,小的娇,中间夹个现世包。这是老人们常说的,经验之谈吧。独生子女是不会明白这句话的内涵的,楠却是感触多多。姐姐是家里的骄傲,长女,学习又好,学业自然是她全部的任务;弟弟,虽然宠坏了,却是全家人的命根宝贝,钱吗,随便花,活儿是不用做的。她呢,善良又可爱,每天放学后,写完作业就要在店里忙里忙外,像大人一样干到半夜。店里的员工清楚又佩服,有什么用呢?家人所有的怨怒最终都要落在她一人身上。爸爸的冷落是不用说的,一个连自己的爹娘都不管的人,还能指望他对妻儿情深义重?但妈妈呢?全力打拼挣起一份家业,换来的却是殴打和背叛。生活的重压,前途的渺茫,精神的屈辱。。。。。。在痛苦中失去了理智的妈妈,动辄就要向她和员工们歇斯底里的发作,除了她,家里找不到第二个合适泄愤的人选了。爱的不均,已让她心痛万分,家庭的摇摇欲坠,更要摧毁她生活的信念。她日思夜想的爱为什么会如此灰暗?魂牵梦绕的家为什么没有让她感到温暖?姐姐弟弟的前途有人关问,她的出路呢?谁来给她出谋划策?她努力掩饰着失望,她用坚强抚慰着困境中的妈妈,她说:“我要报答妈妈生我的恩情,再苦,我也要陪在她身边。”

说这番话的前几十分钟,她还在同学的陪护下,蹲在水管前使劲地摁压肚子。我以为她只是肚子疼,另一个学生却含泪请求我快点帮帮楠,说她绝食几天了,连水都喝不下。震惊之下赶快把她扶到办公室。

开朗坚强的她即使在痛苦绝望的时候仍是那么镇定。她说,这几天,家里闹得太厉害了,父亲回来一次就闹腾一次,上次喝醉酒,差点把弟弟掐死,是她情急之下咬了父亲一口,弟弟才得以脱险。姐姐借口学习忙,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妈妈的精神更差了,一直吵吵要寻死觅活。她真有点撑不住了,吃不进饭,一看就饱甚至觉得吃饭就是浪费。如果不是朋友天天守着,她真的想要自己消失了。

我们一边听她诉说,一边劝她喝水进食。几十分钟下来,她终于强忍着喝了几口水。看她动手撕面包了,我才稍稍放了心。

今天上课前,远远的就听到她爽朗沙哑而浑厚的说话声,进得门来,一眼瞅见她迷人的笑靥,打趣道:“拿个镜子照照,笑起来多美!以后可要多笑啊。”她的脸红了,笑的也更甜了,比任何一朵盛开的鲜花都要绚烂。

她说长大后想做一个杰出的蛋糕师,在蛋糕上她会画出最美的图画,让每一个吃蛋糕的人都感觉到生活的甜美。有这种美丽心愿的人,她的生活也会是幸福的吧。看着楠憧憬未来时开心的笑颜,联想我见证过的这些孩子成长中的压抑和辛酸,我心里默默地祈愿:愿如歌的青春为他们洗去沧桑,洗去沉重。愿他们展开青春的双翼,挣脱困扰,翱翔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