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波的童话（6）

于峰妈妈对于峰说，常用鲜花打扮家的女人，心里是明亮的。因此于妈妈在看见漾波之后，满心喜爱，就认定漾波是自己的儿媳了。逮着于峰就催促他赶快娶漾波过门。

当漾波回家和妈妈闲话家常的时候，举手投足间都是甜蜜。高妈妈喜忧参半，喜的是女儿遇上了疼惜她的人，可是心中的隐忧再也压抑不住，多年前的往事浮上心头。在和漾波爸爸一番讨论争执后，高妈妈决定和于峰漾波将往事摊牌。

于峰是极有分寸的人，给高妈妈准备了见面礼物。高妈妈无心这些，看到女儿心爱之人并无半点喜色，反而欲语还休，忧心忡忡。漾波从没看过妈妈这样的表情，纳闷至极。

你爱漾波？你确定要娶她？

我爱着漾波，并能确定自己的心意，想和她一生一世。于峰温和平稳的声音中透着坚定。

你确定你能接受漾波的缺点？愿意照顾她下半辈子？高妈妈的声音有了几分颤抖。递给于峰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上半部有漾波的名字，下半部的赫然写着“会阴撕裂，终生无法生育”的诊断结果。漾波少女时出过车祸，你爱漾波的话，就必须接受这个。

漾波的头陷入了真空，惊慌，怀疑，恐惧，控制住了她。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漾波想喊叫都喊叫不出来，只能用无法置信的眼睛盯着妈妈，当她看到妈妈眼里的疼痛和不舍，就直接晕了过去。

漾波在自己的床上醒来，没有看到于峰。高妈妈说于峰守了很长时间，先回家了。

妈妈，原来我是残缺的。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残缺的。漾波泪如雨下。

高妈妈抱住漾波痛哭出声。你是个好孩子，一直都是。

妈妈，如果这张纸是真的，那么不叫缺点，那是缺陷。漾波觉得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被撕裂了，骨血里都是痛楚。黏黏的看不见的血，分离的经络，五脏六腑的痛，让漾波的世界成为黑暗。我要去找于峰。我要去找于峰。漾波挣扎着起床，高妈妈阻拦不住，看着漾波踉跄而去。

站在于峰的家门口，漾波听到了于妈妈和于峰的激烈争吵。

你不能娶漾波，她不能生育，可我们于家只有你一个儿子。

我爱漾波，我们可以不要孩子。

不行！我不同意！我们家要的是能生育的媳妇！于妈妈的嗓音尖锐刺耳。而于峰沉默了。漾波的最后的一线希望被于峰的沉默无情摧毁。泪水恣意泛滥下来，眼神空洞而无望。

当若水在酒吧找到漾波时，被漾波的苍白吓了一大跳。那是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彷徨柔弱，让人不忍注视。漾波已经喝了很多酒，不停轻笑。他不会要我了。他要离开我了。声音飘忽而绝望，似一朵被狂风暴雨彻底肆虐后的萎靡花朵。每一片花瓣，就像羽翼，都已经折损。

于峰赶了过来。漾波任他拥抱着，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毫无知觉。于峰紧贴住漾波的脸，一遍又一遍承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我会解决好的。漾波意识全无，温顺点头。于峰带着漾波到了酒店，安抚醉了的漾波上床休息，并给高妈妈打了电话。

半夜，漾波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在于峰的怀中。漾波用力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禁全身颤抖。漾波来到洗手间，脱掉衣服，审视镜子里自己年轻的紧绷的身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凌迟她。你是残缺的！你是残缺的！你是残缺的！

漾波抱着身体蹲在角落里呜咽，那样痛，那样痛，却无法排渲，只能在胸腔排山倒海。直到被于峰抱上床，漾波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于峰不停亲吻着漾波，想让漾波镇静下来。漾波紧紧抱着于峰，用尽全力，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于峰就会消失似的。

要我！求你要我！漾波不停需索，久久痴缠。仰起头的那刹那，漾波清楚听到自己喉头里的叹息和眼角那滴泪坠落的声音。

第二天于峰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漾波的身影。只有桌子上的一张纸。

这个世界上，我们是这样的互相懂得。我终于明白，不是所有的童话结局都美好。

剧烈逼近，最终会丧失自尊，毫无回旋。退而守之，才能守护记忆，保全感情。

为了分离，我们相遇。我是你睫毛扇起的轻愁和阴影。我只能离去。

2008年的这一天，高漾波戴着于峰送给她的四叶草项链，告别了她的童话，去了另一个城市。

带着伤痕，溃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