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九十天
祝福二哥早日康复,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二哥倒下了,他只有五十岁。
他没有死,但是气若游丝,灰白的脸、紧闭的眼和孱弱的身。他如一片秋天的叶子,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落,蜷缩在命运的泥沼之中。他无力睁开自己那曾经灵动而充满睿智的眸子,也不能转动自己的那一度灵活而矫健的身躯,在剧烈的头痛折磨下,他只有凄厉的呻吟,一声声揪紧我的心。他那原本刚见血色的面容,此刻再度憔悴;一头曾经黑亮整齐的头发,此刻却如茅草一样蓬乱。他昏睡着,沉重的呼吸仿佛来自地狱的召唤……
二哥是被突发脑出血击倒的。
那天,他和自己的合作伙伴去外地市场购置货物。为了及早赶回,他们特意选择了清晨出发,预计在八点钟之前赶到目的地。那天是2008年的10月26日,星期日,深秋时节,霜降已过,却是一个晴朗而明媚的日子。二哥心情极为舒畅,看着满街繁华,他沉浸在生活的快乐中。早餐店内,当半碗米粥下肚之后,二哥突然感觉后脑剧痛,一句“我难受”尚未说完,伴随着痛苦的呕吐,他轰然倒下了!
朋友急急将他送往医院,经过诊断,结论是:二哥所患乃蛛网膜下腔出血,疑为脑内血管畸形或血管瘤所致。接到消息急急飞奔医院的我,看到一向健康机敏的二哥,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竟如换了一个人一样,蜷缩病榻,痛苦呻吟,我伏在二哥床边泣不成声!
两个小时前,二哥是那样踌躇满志的计划着他的明天;两个小时之前的一个月,二哥是那样意气风发的憧憬着自己崭新的未来;两个小时前的两个月,二哥是那样信心百倍的向往着自己改天换地的生活;两个小时前的三个月……不能再往前推了,假如二哥的人生就到此为止,那么我想,他一生最值得回味和纪念的,也只有这三个月了!
很难想象,明明已过天命的二哥,五十年的时间,缘何只有三个月的日子聊可回味和纪念呢?一个人的一生再凄惨,也不至于仅仅只有三个月的美好和幸福吧?但是二哥的人生,如果以美好和幸福来规划阶段,真的就只有三个月!
母亲说,二哥出生的时候,赶上中国最困难时期,由于先天营养不良,二哥身体十分孱弱,而且疾病缠身。母亲的奶水不足,就用稀薄的米粥喂养他,可是二哥生来的“嘴馋”,说什么也无法下咽,因此整日挨饿,便成了他发育最为不利的因素。不仅如此,他还经常患病,隔三岔五的就要打针吃药,母亲说,二哥是被药埋着长大的。由于瘦小,邻家姐姐想抱他玩,大人就会急忙喝住:“别,小心把他的胳膊折断!”。后来有医生诊断,说二哥身体里有一种严重影响发育的病灶,若不根治,他将成为侏儒。母亲便四处求医问药,不管严寒酷暑,也不论风霜雪雨,只要能够去的,和能够找到的,母亲都不遗余力的为二哥寻求医治良方……
光阴荏苒,二哥终于长大了。他是个聪明机敏的孩子,虽不是黛玉,但是他同样心比比干多一窍,而身体呢,虽然并不高大健壮,但是灵活敏捷,比孙悟空还要活跃三分。在那样艰难困苦的岁月中,二哥作为学校里的文体委员,经常担任表演和歌唱任务。因为从我父亲的身上,他较为全面的遗传了艺术的细胞,可谓无所不能的佼佼者。家庭背景的糟糕、生活的磨难,都没有对二哥这个乐天派造成太大的影响,尽管仍然对简单的饮食不感兴趣,尽管没有得体的衣帽,但是他一贯苦中作乐,忘却忧烦。
上世纪的一场浩劫,父亲被打成右派,“夫贵妻荣”,母亲也很大程度的沾了父亲的“光”,每每被拉出去,和父亲一起遭受造反派的围攻与批斗,瘦小的二哥就只好和大哥一起,孤独的蜷缩在街角,静静的等候父母的归来。饿了没有饭吃,渴了没有水喝。兄弟俩宛如可怜的小狗,漫无目的的流浪。最糟糕的是,他们经常遇到一些大孩子的刁难和凌辱。他们会如惊弓之鸟一般,被那些理直气壮的大孩子追打。二哥手里拿的一把木头做的玩具手枪,被他们劈手多去,蛮横的据为己有;大哥推着车子,二哥相跟在车后,车子被大孩子们踢翻,车轱辘被拆掉,兄弟俩哭着将残破的车子拖回家,一路上还要躲避那些孩子的追击。
在磨难与屈辱中长大的二哥,竟然出落的儒雅而倜傥。虽然身材并不高大强壮,但是他的翩翩风度,却造就了他独特的气质与风骨。随着“运动”的时过境迁,成长起来的二哥因为多才多艺而加入了业余文艺宣传队。在台上,他是风光无限的男主角,演技高超至惟妙惟肖。感动的台下“啧啧”声震,叫好连连;在台下,琴鼓笛笙、京胡长号,十八般乐器他无所不能,此外,还担任节目的导演,真可谓少有的多面手。
可是回到家中,二哥要面对因为运动而饱受疾病折磨的父亲,他曾向一位老中医学习过针灸,并掌握了这门医术。于是经常要给父亲扎针按摩等。遇到父亲哮喘发作,他还要奔波忙碌,为父亲买药。父亲又经常住进医院,二哥又不得不拖着瘦弱的身躯,一次次将父亲送去接回,这样的事情对二哥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因为大哥在外地工作,三哥又在童年时期罹患大脑炎而成脑瘫,所以家庭生活的重担,就落在了二哥的并不坚实的臂膀上。他陪着母亲,饥荒时到处借钱借粮;困难是四处求亲靠友……
生活很苦,但是并不能催跨热情向上的心。二哥喜欢读书,他学习成绩很好,但是苦于家庭“成分”,他没有机会被评选为“三好学生”,更没有资格被推荐上大学。他想参军,成为一名威武矫健的战士,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的理想同样没能实现。他心灵手巧,便悄悄自制手枪,用纸卷、铁筒、锁链、皮筋甚至还有火柴棍儿等物,做出来的手枪,居然和电影中看到的杨子荣、郭建光等使用的一般无二!当然,二哥的枪只能别在腰间,显得那么几分威风,而“子弹”只是几只小小的砸炮。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像踩死一只涨肚的蛤蟆的声音。
二哥天生爱美,并具备一副浪漫情怀。从我记事起,就看到二哥那梳理的很美观、很得体的头发,是那个年代最为好看的“帅哥”发型。他的发质极好,墨黑而油量,配着他清秀的脸庞和高挑的眉毛,真是十足的棒小伙呢!他总喜欢穿墨绿色的军装,雪白的衬衣领子恰到好处的露出边边,干净而齐整。他明眸皓齿,神采飞扬,在那样艰苦而清贫的日子中,他追求着自己心中生活独到的美。我不知道那时候他正是少年钟情的年龄,只看到很多的年轻姑娘,纷纷聚集到二哥的屋子,他们在那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我好奇的凑近,想分享他们的快乐,二哥就每每嗔我离开,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掺和”,而后又自顾与他的红颜知己们谈笑去了。
终于有一天,在外求学的我,接到二哥的信,说是自己要结婚了,假如我能够回去,最好为他的婚礼增添几分色彩。
我如期回到家中,得知二哥的对象是西街姓李的姑娘唤作香菱的。只是后来发现,此香菱非彼香菱——她刁钻古怪、刻薄自私,伶牙俐齿,不,应该叫嘴尖舌快,讲起话来像放鞭炮一样分不出点数。与红楼梦中那个敦厚温柔、与世无争的香菱相比,简直天壤之别。这是后话。
父亲再世的时候,听说那李家姑娘和二哥交往,他持坚决的反对态度。说张家和李家是有着仇恨的对头,断断不能结为秦晋。因为在几场运动中,李家的父辈始终是造反派,对于祖父和父亲母亲,他们曾极尽折磨与刁难之能事,对我们的父辈,精神与肉体上,都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父亲的反对,一度使得香菱和二哥的关系冷却下来,再也没有什么进展了。
命运弄人,祖父和父亲在九个月内相继离世。香菱对于二哥的追求便“卷土重来”。据二哥说,那一晚香菱趁月黑风高,悄然进入二哥的房间(二哥独自睡在我家的旧房子里),一番软硬兼施的“美人计”,血气方刚的二哥,终于没能顶住“糖衣炮弹”的进攻,将自己的处男之身,交付了这个心计十足、处心积虑的女人。
后来香菱说自己怀孕了,腹内蠢蠢欲动的,正是张家二公子的骨肉。这一消息,在当年可谓一枚重磅炸弹,轰的一向严谨做人的母亲不知所措,只好在亲邻好友的建议下,匆忙迎娶香菱,以掩盖其越发隆起的肚皮。祖父和父亲的遗训,便失去了效力。香菱说,如果不能嫁给二哥,她就模电门、上吊于某棵歪脖子树等等……
事实证明,我二哥的大女儿,是在二哥和香菱结婚之后的第十二个月生的,没有超时,没有拖延,完全是足月而如期。
可以想象,香菱是一个多么工于心计、善于弄人的女子!二哥说,他并不爱她,就是因了那次的“失身”,使他不得不迎娶了这个父辈视为仇家的女子。而自己真正喜欢和爱的,却是那个曾经和他在同一个文艺队,既是导演又是演员的青姐。而青姐,却在第一年恢复了高考之后,成为“文革”后的第一批真正的大学生!
在爱情上,二哥同样是失意的。错过最爱而和香菱结婚以后,渐渐发现,一天校门也没有进过的文盲香菱,生就的坏脾气和狠心肠。动不动就吵架、来不来就闹事。不仅和二哥时常怄气,还和母亲公然作对,没大没小的顶撞。常常气的母亲落泪,可又无计可施。二哥一气之下,也曾动用武力,试图让她的嚣张气焰得以收敛,然而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要二哥动手,香菱就会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吓得众人手忙脚乱将其送往医院,一通急救,那主儿才“哼”然有声,吐出一股闷气,回归自然……
二哥和二嫂就在这吵闹争斗中生下了他们的三个孩子。按政策,本不该再生了,可是前两个是丫头,没有儿子可怎么成?于是二嫂执着而坚定地怀上了第三胎,因此,我的唯一的侄儿小龙降生了。如果说二嫂对我们张家还算有一点贡献的话,那只能是我的侄子小龙了。
此后的日子,二哥除去必须要对付二嫂随时随地的吵闹与怄气之外,就是要为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继续奔波和操劳。可以想象,二哥是怎样的披星戴月、忍辱负重,三个孩子摩肩接踵而来,应接不暇却不得不仓促接招。而三个孩子,不知是遗传了二哥小时候的体质还是天生在娘胎里没有发育好,一个个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吃药打针是家常便饭、发烧感冒不离身……到上学了,要么偷懒贪玩、要么捣乱生事,学费连绵不断、书本没完没了……二哥使出浑身解数、用尽半生本领,仍然捉襟见肘、窘迫不堪。
还有一点没提,香菱进门之前,就是一个“病秧子”,难怪她一天也没有进学校大门。二哥除去担负三个孩子的抚养与教育任务,还不得不对香菱呵护有加。人家的妻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里里外外一把手,小日子红红火火、热热闹闹……而二哥家,除了香菱的歇斯底里,就再也没有什么烘托气氛的了。
终于在不惑之年,香菱的坏脾气得到了事实的惩罚。她罹患脑血栓,突然偏瘫、进而失语。原本那个精明刁钻,眼珠子都能说话的女人,一时间呆若木鸡。其手脚扭曲、口齿含混,完全失去了素常那“小钢炮”一样的强悍与凌厉。而接下来的一系列情形,可想而知。二哥这个心比天高的男人,不得不在照顾三个孩子的同时,还要照顾瘫痪的香菱。本性善良、极富责任心的二哥,每天照顾香菱的饮食起居,洗衣做饭、穿戴吃喝、理发整容、针灸按摩……只要是好天气,二哥就会将香菱背到门外,那里放置着二哥特意为她准备的椅子和床,任她坐卧休憩。香菱高兴了,会“咿咿呀呀”的说个没完;不高兴了,会“呜呜啦啦”的叫喊不停,搞得四邻八舍鸡犬难安、寝食不宁。
疲惫不堪的二哥,白天见缝插针的为全家拼争,到了夜晚,他会披星戴月,做手工艺品,赢取额外的收入,好为妻儿的生活增添几分优越。他常常独伴孤灯,寂寞凄清,困了就喝茶提神,累了就抽烟解乏,实在郁闷了,就喝上几杯廉价的酒,自斟自饮,悠悠想着自己的心事……
二哥曾经对我说:“妹妹,哥哥我心中理想的事业没有从事;理想的婚姻没有实现;理想的家庭生活没有达到……现实与我的期望总是相违背,我这一辈子难道就没有个出头之日了?我想到外面的世界走一遭,可是,家庭像一只巨大的包袱,拖得我迈不动步子啊!”
二哥总是那么清瘦,随着年轮的增加,也随着生活的磨砺,我每次见到他,总是心痛的感到,二哥又瘦了,面容更憔悴了……我劝他适当休息,他说不能啊,二嫂随时需要照顾,他还要马不停蹄的劳作,一刻轻松了,一刻的损失就不可估量。他替人画画、替人写字、替人剪纸、替人雕刻……他用自己的十八般技艺,殚精竭虑的为家庭劳碌着。
这个夏天,香菱终于结束了自己长达四十八年的刁蛮又悲惨的生命,也给二哥那无尽无休的辛苦画了终止符。经过最后几天的繁琐而又纷乱的发送活动,香菱终于入土为安。二哥那久已不见血色的脸上,才逐渐显现一丝生机。他仿佛一个一直行进在沙漠中的行者,几经干涸与炙烤,又跋涉过艰难和困苦,他终于看到了生活的绿洲。香菱的逝去,带走了二哥的辛劳与愁苦、换回了二哥暂时的轻松与快慰。
就从那一天开始,二哥有资格憧憬一下自己的未来了。他可以走出这个家门,再不会因为香菱的拖累而固步自封了;他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无忧无虑、勇往直前;他可以再寻找自己前半生不曾找到的真爱,在人到中年的岁月中,享受自己原本就想要,而至今没能得到的可心可意、知冷知热的亲密伴侣……
那一天,有人给二哥介绍一个女子,年纪不大,朴实能干,说起话来畅快开朗。不知是该女子果然中了二哥的心意,还是二哥久旱逢甘霖的迫切,总之他喜欢上了这个直接而乖巧的女人。接下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二哥被这个女子拉入情网,他沉溺其中而陶醉不已。我劝二哥:不要那么轻易投入,一旦对方不愿意和你处了,你会受不了。
可是二哥怎么听得进去,情丝缠绕之下,他几乎对这个女人到了痴情的地步,心心念念,渴望与她结为连理,同享人生之乐。
与此同时,他的一位朋友看中二哥的手头功夫,于是热情相约,决计和二哥一起,联合投资一项工艺品业务。他们一拍即合,雄心勃勃的筹划起未来并很快付诸行动。二哥急于实现自己走出去大干一场的夙愿,毫不犹豫的离开禁锢他多年的家,去了朋友那里,在他们选定的事业发展的场地,二哥安营扎寨,踌躇满志的准备开始了。
他和朋友情投意合,配合默契,每天除去筹划和运作他们的事业,剩下的时间就是在一起推杯换盏,吟风酌月。一时兴起,他们还会约上我,去歌厅卡拉OK一番。其豪迈欢畅与幸福惬意,真是叫二哥大呼痛快,高叫过瘾!
从香菱去世,到二哥择偶,再到和朋友共谋大业,期间不过三个月90多天。转眼到香菱的百日纪念了,二哥念叨着回家,为相伴多年的妻子好好过个纪念日。他和朋友约定,在回家期间,一起去附近的市场,购置一批他们经营所需的货物,待香菱的一百天过后,他们将大张旗鼓的开始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了!
那个早晨平淡无奇,晴朗略有深秋的风凉。心情舒畅的二哥早早起床,哼着曲子,和他的好友一路顺风赶到了目的地。早餐仅半,他的全部的憧憬和梦想,就在瞬间走向了虚无……
病床上的二哥,痛苦万状、形容枯槁。昏睡中的他,或许根本不能意识到,这一睡,还能不能醒来;这一次躺倒,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我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退,让一切再回到2008年的10月26日早晨七点半以前……25日的那个夜晚,侄儿小龙弹琴伴奏,我引吭高歌。二哥在作坊里一边工作一边欣赏我的歌声。他说那境界真是美极了,比亲临音乐会现场都开心。期间,二哥难耐激情,走过来拿过话筒,他也来上一曲《父亲》,将自己高低自如、缓急流畅的歌喉展现一番。在座的无不为二哥的演唱技巧而赞叹。二哥说,自己因为繁忙,没有时间唱歌,不然的话,他会更加行云流水般的游刃有余了。的确,二哥是不可多得的能工巧匠、风流才子,这是人所共知的。
2008年10月25日的夜晚,难道是二哥的生命中,最后一个美妙欢乐的夜晚么?
二哥,你是太累了吗?所以你才睡的这样酣然:二哥,你是太陶醉了吗,所以你才睡的这样踏实?此时此刻,病榻上的你有梦吗?梦里,你展望到你将红火蓬勃的事业了吗?梦里,你享受到了你心爱的女人,依偎在你身边、陪你喝茶谈心、伴你身前身后吗?
二哥,母亲说,你不会死,因为,小时候你把病都生绝了;母亲还说,你不会死,因为,她年轻时算命,说自己百年之后,有两个儿子送终。你若死了,不是只剩下大哥了吗?母亲还说,你不会死,因为,上帝应该知道你前半生很苦,它是公平的,怎么忍心叫你来不及幸福,就匆匆而去呢?
二哥,你的五十年,不该是短短九十天的快乐。你要活着,好好的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