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渡心河

夜已是这般的深了。我在这深的夜里依然毫无睡意，枯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哪是我预备写些东西的。然而纸上只有几个小字，就如同几只蚂蚁在白色的沙滩上趴着不动，既不觅食也不垒巢——那是我写不下去的很痕迹了。我索性站起身，活动活动身体。回头看，妻已沉沉睡去；一盏不甚明亮的电灯照在已斑驳发黄的墙上，我的影子映在上面，看上去和我一样萧瑟；窗外，只有秋雨在缠绵，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檐的水滴打在窗台上，这“嘀嗒”的声音破坏了夜深的寂静，在本来就寂寥的人听来，却是越显寂寥了。

四处无声，只有雨声。我在这深的夜感到寂寥甚而有些苍凉起来。“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怎不让人寂寥苍凉呢？我的桌上放着一面镜子，我揽镜自照，镜中的我看上去如此憔悴，我的头发中已隐藏了一些雪也似的白丝了。然而我并不“老”，并且我从来还认为自己还处于人生的最美好阶段——青春中。但是镜子否定了我的自以为。我疑惑了，我老了吗？青春，我的青春是如何离我而去了呢？

然而人自然是会老的。随着岁月的蹉跎和时间的流失，如花少年会长大，然后结婚生子，然后变成年富力强的壮年、阅历丰富的中年、直到白发苍苍的老年。人生看似漫长，然而也如弹指般短暂。在这短暂的过程中，青春是最好的韶光了，如果人生如梦，那么青春便是梦的最精彩部分。

于是，我在这深的夜便想去追觅我那失去不久的青春。青春是什么？从进入成年生活以后再回头看，青春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正像一朵刚刚绽开一个小口的玫瑰那般令人向往。但是，人在处于青春中时是不会觉得青春有多好的，只会让她觉得青涩，就像一枚未熟的苹果让人不喜欢。所以往往不会珍惜，只有在失去了青春再去追忆起来，却是觉得青春里的每一个镜头都是难忘的，包括青涩苦难都堪回忆。

前几天在街上看到几个已是中年的男女穿一身老式的绿军装，胸前佩着文革时的毛主席纪念章，背着沉重的背包作红卫兵或是上山下乡的知青打扮。开始我觉得奇怪，然后细想去，觉得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追忆那失去的似水流年——青春。但是在我们后来的人以为，他们的青春是充满痛苦和苦难的，他们放弃学业去流浪，继而又去上山下乡当知青，他们的青春岁月多是在痛苦和饥贫中度过，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呢？然而，多年以后，他们现在过上了安定幸福的生活，但是安定幸福的生活又让人无聊起来，回忆青春便成了打破无聊生活的方法。在他们的回忆中，他们已经忘记了痛苦和艰辛，只有美好了，或者说痛苦也是值得回忆的。

今夜我也想去追忆我失去的青春，但脑海中却毫无踪迹可寻。可能是我的青春太平凡了，既不壮丽也无苦难，所以想来想去竟是模糊一片。但是我记得我的青春开始的时候，那是一列通往新的未知前途的火车。在这之前，我只看见过火车还从未坐过，所以坐上去我有些兴奋，但想起莫明的前途又有一些忐忑不安。火车是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的，遥远的地方让我希望又恐惧，在我的希望和恐惧中，火车经过两天连夜的跋涉后终于到了站。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我被异乡的寒风冻得哆嗦起来，接着又上汽车，终于在一排低矮的营房处停了下来。我的青春便在这以后的摸爬滚打中艰苦的开始了。这是我对于青春较清晰的回忆了。

我在这深的夜里竭力地追忆我的青春。我想青春之所以让人值得去追忆，就是因为青春是人生旅途中最美丽的风景，除了事业，爱情便是这段风景里最堪欣赏的景点了。我的爱情和我的青春一样平凡，我只记得一双眼睛，但那也许不能算是爱情。然而这双眼睛又让我那么激动过，以至于占了我的青春回忆录里的重要部分。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太阳融融地照着，无聊的我决定散步去。小径上我一人低头走着，在转过一个弯后忽然与一个人相遇了。我抬头一看，是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姑娘，长长的头发，清秀的容貌，在我的眼睛与她的眼睛交会的那一刻，我分明感到有触电的感觉，不禁一震，心中顿时如有小鹿般狂跳起来。她害羞地扭过头去，我发现她那白净的脸上起了好看的红霞，她的眼睛荡漾着脉脉的水波，让我至今难忘。我分明觉得她与我有同样触电般的感觉，然而因为害羞我们竟没有说一句话，就各自离开了，但在我回头看她袅袅的倩影时，她也回头了。那一刻，我激动又甜蜜，知道了什么叫“心有灵犀”和“一见钟情”。然而，少年的我并没有珍惜这瞬间的缘，不久后就永远地离开了那个相遇的地方，但是那双脉脉的眼睛让我始终不能忘却，一想起，便觉得温暖甜蜜。

我在这深的夜追忆着我的失去的青春，然而青春已是“秋月春风等闲度”了，何曾有什么深的印象呢？窗外依旧淅沥这着的小雨打断了我的本不深沉的思绪。静夜里，小雨仿佛在我的心间泛起了一条无岸的河，我的回忆的兰舟便在这无岸的河上无聊地飘摇着，一直到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