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哈拉,我魂牵梦绕的乐园

窦凤才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07 22:40 责任编辑:恋尘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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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记忆里的点滴于文字里重现,有一些感伤亦有一份温暖,转眼,已他年……

铁哈拉,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小村落,它坐落在敖林西伯乡长发村的西南,永发村新立屯儿东边老公路大桥(早已废弃无存)东北的沟子沿儿上,是大跃进时期新兴村的养鸡厂。现在早已夷为平地,没有踪迹了,然而,却无法抹去我儿时的记忆。

那是一九六二年的秋天,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们家从六家子搬到了铁哈拉。坐的是马车,一路上仿佛能确切记得的只有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散落在原野上的洋草垛的秋黄和二茬草的新绿。

那时我还不满六岁。

铁哈拉,只有三趟住房,我家住的是间数最多的一趟,共计九间,东头三间是谷草栏子,剩下的六间住我们四家。西头两间住的是老王大表姐家,她家有两个孩子,老大叫王文,上学了;小的叫王丫,女孩儿,才三岁。大表姐夫是车老板子,经常赶大车上县城给生产队卖苇子,两天才能跑一趟,所以经常不在家。剩下的四间我家和老闫大姐家住,大姐家住西侧一间,和我家共用一个外屋地,我家住东侧,是两间筒子房。另两趟房子一趟是两间,在我家的西南角——很远——现在看来实际距离也就一百五六十米吧,挨着杏树园子,住着两个老五保户,以前为养鸡厂看房子的,一个是老王头,一个是老任头,后来,老王头和老任头总打架,没办法,老任头就搬到我家里屋住了。还有一趟是五间房,在我家西北——不远,接近老公路,是老大车店,后来大车店黄了,房子东头的三间被人扒了,剩下的两间孙聋子老两口住着。全屯共住我们六家,其中包括两个老五保户。

刚搬到铁哈拉,什么都是新鲜的,大片的杏树林子在秋霜里像不灭的火焰在终日燃烧。五保户老王头就一个人挨着那火红的杏树林子住着。老人在家排行老四,以前又是在鸡厂干活,故而人们都叫他“四鸡蛋,”因此我无法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他有一枝土枪,大人们都叫洋炮,是防备狼进屯子用的。那里狼很多,常常进屯子叼猪,四鸡蛋时常在天黑的时候放两枪,警示狼不要进来。然而,我家的一头五、六十斤的小猪还是在一天夜里,就在我家外屋地柴火堆里被狼叼走了。

几场霜过去了,杏树的叶子更红了,有的开始落了,天也渐渐冷了,我因为没有裘衣裘裤,母亲又没给我做上棉衣服,我只好整天猫在屋里。有一天,后院孙聋子家的二婶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小燕儿,送给我玩儿。她和母亲说:“我家外屋地燕窝里的,小燕儿没出飞儿天就冷了,大燕子叫了好几天才走哇……,它们一窝都没飞回南方去,可怜哪!”我每天喂小燕子,可是它什么都不吃,没办法我就强行往它嘴里塞东西,硬教它吃,那小燕子没几天就死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悲伤,只觉得它死了,很可惜,我不能再给它喂食了。

树叶落尽了,一望无际的草原都变黄了,杏树林肃立在深秋的阳光下透着一片殷红,成了麻雀和酥雀儿的天堂。这个季节正是滚酥雀儿的大好时机。酥雀儿很傻,用滚笼子就能滚着。一天夜里,三哥用秫秸和蒿子杆儿扎了一个滚笼子,记得父亲也帮忙了,我只是在一旁看。第二天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三哥用棉袄包着滚笼子和对门大姐家的小春、西头大表姐家的王文叫喊着、欢笑着跑进屋里,把棉袄一打开,酥雀儿立刻飞得满屋都是,有紫红色脑门、粉色胸脯的,是母的;还有浑身都是粉红色、脖颈上带一圈银光闪闪的光环的,美极了,那是公的。在屋子里乱飞,在窗户上乱撞,有的把脑门都撞出血了,屋子被扑棱得灰尘弥漫。三哥兴奋的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对妈说:“太厚啦!……笼子刚挂杏树枝上,一大群酥雀儿就糊上了,像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往里掉,……装不下了,把笼子都撞坏了,……飞了不少,亏得脱下棉袄包上了……”三哥说得绘声绘色,妈妈当时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印象了……。我当时想:都怨妈没给我做棉袄,闹得我没能跟三哥一同去滚雀儿,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妈病得很厉害,常常连饭都不能做。

就在当天晚上,父亲用手锯破了很多小木条,用刨子刮得方方正正的,又用木条上扑拉钻打上密密的小孔,然后做了一个很大的滚笼子框,用筷子一般粗的水蒿子杆插在小孔里,扎成百叶窗一样的密密的格子,就做成了。好象做了两三天才做完。做得既坚固,又精美,就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奇怪的是酥雀儿从此销声匿迹了,大滚笼子白做了。后来听大人们说,酥雀儿季节性非常强,每年就在这里停留那么几天,然后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那个大滚笼子在我家63年搬家时带到了新家打点屯。

入冬了,我的棉袄终于穿上了,于是整天和对门大姐家的小田子在外面跑。在杏树林子里下夹子打麻雀,去沟子里割苇管儿做叫叫儿,跑到后边公路旁看汽车,钻进草栏子藏猫猫儿,爬上后院孙聋子家的鸡架看他们老两口打情骂俏……

一天下午——现在想来应该是中午,天气很暖和,我和小田子背着大人去了后边火烧黑大泡子打冰尜儿(现在连环湖水系图上叫铁哈拉泡)。大冰在阳光下有些开化,满泡子都是打冰尜儿、打出溜滑儿和滑冰车儿的孩子们,三哥、三姐也在里面。三哥怕我们漏进冰窟窿里,就把我们撵了回来。我很不情愿,怎么回来的就不记得了。然而,有一件事却记忆犹新。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三哥仍然没回家。母亲问三姐,三姐说她回来时三个还在泡子滑冰车。那天父亲没在家,母亲担心三哥掉大冰窟窿里淹死,一夜都没睡觉。第二天下午才听说,三哥滑冰车掉进了清沟,差点没淹死,幸亏会打狗刨儿,爬上来了,在长发的一个大三哥二十几岁的远房侄女家住了一夜。

下雪了,又是一番景象,玩的内容也变了。我和田子整天在草栏子里面玩。草栏子里面有很多轧碎了的谷草,堆得很高,里边都快要顶房梁了。我们爬到上边摔交、打滚、对扬,常常玩得冒烟咕咚。一天,我们俩爬到了里边最高处,突然有了惊奇的新发现——住在我家里屋五保户老任头儿养的大狸猫在靠墙的地方做了个窝,下了一窝崽儿,七个,都还没睁眼睛呢,好玩得不得了。大人说要等七天才能睁眼睛,于是我们俩每天都要看几遍,摸一摸,抱一抱,盼望它们早一天睁开眼睛。终于有一天,小家伙们都睁开眼睛了,眼珠黄黄的,很讨人喜欢。

哥哥们玩的就不同了,捕雪雀儿,套兔子,打沙鸡(我们这里都叫沙半斤儿)……

三哥从来就没套着过兔子,但是每天却都起得很早。一天早晨遛套子回来,在杏树林子北边随脚踢起一个冻牛粪拍(Pǎi)子,没想到竟然打伤了一只躲在扎蓬棵底下的鹌鹑,扑拉扑拉就死了。

捕雪雀儿是最有意思的,也最有隐。大雪封山,正是捕雪雀儿的大好机会,用高粱杆扎成长方形的框子,在四周系上马尾套,在雪地上扫出一块空地,撒些谷子,把扎系好的套子放在上面,远远的看着。雪雀儿无处觅食,铺天盖地的在天上打着旋儿乱飞,看见空地,看见粮食蜂拥般的扎下来,谷子瞬间就没有了,三哥下的套子也没有了,套得雪雀儿太多,把套子全都抬跑了,过了好几天才在不同到地方找到几个,其中最多的一盘套子套了四十多只,都已经冻死了……

那时的铁哈拉,周围都是洋草甸了,打下来的洋草都垛成大垛,放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不往回拉,冬天大雪封山,马、牛、养就在甸子上围着草垛吃,因此也给狼的生存创造了条件。狼常常捕杀羊和小牛犊儿,吃不了就藏在草垛里。一天放学,三哥在草垛边上发现了一个被狼吃剩下的牛犊儿,回家问母亲,母亲说能吃,三哥听完立刻跑着到草甸子抗了回来。记得大人们管那小牛犊叫狼债(音在)儿。牛犊儿的前腿以上都被狼吃了,冻得很硬,母亲说狼嘴有毒,就让三哥用剧把狼咬的地方拉掉扔了,剩下的就成了我们全家人的美食。小牛肉很香,至今还记得当时吃肉的情景。

要过年了,家家户户杀年猪,我们这些孩子们高兴得欢呼跳跃,不料把我家的土炕蹦塌了。父亲收拾炕挑水和泥,居然和出两条活蹦乱跳的大鲫鱼来。原来这鱼是夏天沟子里涨水把前面的老井给漫平了的时候进来的,水撤了,鱼却留在了井里。

转过年的春天,因为母亲病重需要经常到县医院治疗,我家被迫离开铁哈拉,搬回了离县城很近的老家打点屯。我也从此告别了我几十年来魂牵梦绕的乐园。

五年后,我已经十三岁了,也就是1968年的暑假,为了挣点买学习用品的钱,我去新立屯大表哥家住着挖柴胡,又去了一趟铁哈拉。那是我大舅正在看杏树园子,我和与我同更的表侄国臣去吃杏子。其时铁哈拉的房子都已经没了,只有那口老井和杏树园子还在,那时我觉得很失落。

一九八零年,也就是我二十五岁那年的暑假,我去新立屯表哥家做客,又来到了铁哈拉。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啦,房子没了,老井没了,红杏林也没了,废弃的土公路也荒芜了——铁哈拉在后来的村屯规划中被撤并了,整个小屯儿变成了一片黑油油的耕地,唯一能追寻的只有散存在苞米地里被砍掉的杏树根子发出来的明条儿,它仿佛在证实着那里的昨天。

2006年6月9日

2007年1月23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