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江,那人,那绿草滩

——西行轶事之散落的记忆

窦凤才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07 00:51 责任编辑:文清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79854
编者按

纪实性的文章,细腻的文笔中,让读者从中领略到了不同地域的不风风情。

一九八一年“五·一”劳动节,学校给我们放了一周的假。早就想去嫩江岸边的拉海渔场玩玩儿,看看我想象中大江大河的样子。终于有时间了,放假的第一天,“五·一”劳动节当天我就踏上了西行之路。

一、看不够的一路风景

早晨八点整,我带着一瓶水和二斤饼干,骑着自行车,从县城泰康镇沿着“太一”公路准时出发了。一百八十多里的路程,还有一半是土路,又顶着四级西南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想象不出我会累成什么样子,

五月初,虽然原野还没有披上新绿,但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观赏杏花是绝好的机会。一进新店林场,觉得整个人都跌落在了浓郁的花香里。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那么香,那么茂盛的杏花,有的像云霞渲染了粉红色的山岗,有的在山坳里静放,有的在柏油路旁盛开,有的在林间树下隐藏。含苞的,如娃娃的笑脸;盛开的,宛若姑娘舞动的裙裳。争芳斗妍,神态各异,把整个春天装点得多彩烂漫,如诗如画,远胜于“竹外桃花三两枝”的意境,真是车在林中走,人在画中游。

二十多里的花的海洋,叫人不忍离去,怎奈赶路要紧,我不得不带着满身的花香驱车前行。

车子一登出林子感觉立刻豁然开朗。眼前一马平川,春荒烧过的黑黑的草原抢先捧出了无边的新绿,我童年的故乡铁哈拉故墟就在那一片新绿的深处。在新立屯西北,我选择了比较近的一条土路,向西北经过扫利毛得(当地人都叫它“涛喽毛头”,是个蒙古族地名)直奔东吐莫、九扇门。一路都是黄沙弥漫的草原,一进涛喽毛头,我就被迫下了车子,那地方村里村外到处都是半尺多深的风沙,车子在沙子里推都很难,就更不用说骑了。我后悔选择了这条路,好在有一信念,“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出屯子西头,那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清一色的大岗。九曲回肠的乡间大道,漫山遍野湛蓝湛蓝的马莲花和深蓝色的兴安白头翁花,错综在山岗上,一片片,一簇簇,宛如高峡平湖春水。偶尔惊起一对对百灵鸟,直冲上天空,在你的头上悠扬婉转的歌唱,那是我平生最难忘的一次经历,也是一次最美的享受。

到九扇门屯子西头,我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虽然已经走了七个多小时,一百六十多里路,好在欣赏着一路光景,没觉得多么疲惫。岗下就是江套子了,县里新近开发的江湾农场(现在的江湾乡前身)就在江套子里。场部设在西北的一个叫草上飞的高岗上,那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要直接往西,去江边的拉海渔场,那里有我两个打鱼的外甥,有我企盼已久的早春美丽的风光。

一下岗儿,我的心就压抑了,眼前目所能及之处除了远处分散作业的几台东方拖拉机之外,一片黝黑,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了,顿时觉得太阳都突然没有在岗上的时候亮了。我第一次见那样的土地,已经耕耘过的油亮油亮的,尚未耕耘的乌黑乌黑的,远处散落在田间的几处分场的房屋也是黑的,脚下的大路也是黑的,迎着太阳那黑黑的大路直起亮光,心想,这黑黑的东西竟然能反射出金色的阳光来。我于是悟道:啊!这就是肥沃,这就是富庶,这就是人们赖以生存的黑土地,难怪老百姓把它当作金子一样珍惜。

接近四点的时候,我到达了一个小村庄,我知道,这可能就是人们常说的拉海量子屯儿,江套子里边唯一的一个村庄。我准备继续向西走,直接去江边的渔场,不料在村庄的西头,被眼前的一条小河流挡住了。有人告诉我,那是一条江杈子,过不去,明天有马车过去,让我先住在村子里。那人问我:“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我想了想对他说:“有个叫王XX的是我的亲戚,不知道在不在这儿住。”他告诉我说:“在这,不远儿,我领你去。”我的那个亲戚是我嫂子的外甥女的大姑姐夫,论起来叫我舅舅,上泰康办事在我家吃过几次饭。到他家的时候,王XX还没下班,他媳妇听了我的自我介绍之后,很高兴地叫了我一声老舅,随后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喝点茶。骑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吧,我去做饭,等他回来你们爷俩好好喝点儿。”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和我的自行车一同坐着大马车,过了河,去了江边的拉海渔场。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二、渔人的晚餐

渔场的量房子就坐落在距离江边二三十米的高处。我到渔场的时候,三外甥和十几个不同年龄的人正在织补渔网,那网很大很大,铺满整个院子还没打开一半儿。渔网一端网眼很大,能钻过一个大人,另一端网眼很小,像我以往见到过的渔网差不多,连虾米也钻不出去。我问他:“小华,这网这么大,怎么使呀?再说这么大的网眼能拿到鱼吗?”外甥一边忙着织补网眼一边说:“这叫待海网(dāihaiwǎng),就是把整个江面都拦住。”我还是有些弄不明白,拦江网为什么就要那么大的网眼?外甥接着说:“中午我领你到江边一看就知道了。”

午饭很简单,一菜一饭,大饼子土豆汤,我觉得遗憾,渔场怎么不吃鱼。饭后,我们来到江边,一看,真的明白了。其时是枯水期,那里江面不宽,也就百十来米,待海网横拦在大江上,渔网是挂在两侧水中的大木桩上的。那两根大木桩实际上是两根十多米长的落叶松原木,分别用两根很粗的钢丝绳锁在岸上,他们管那钢丝绳叫“绦”,我至今不知道这个“绦”是否就是这个字。渔网开口那端网眼大,挂在大木桩上;网堵那端网眼小,被流动的江水冲在深水中。原来水一冲就把网抻起来了,那大大的网眼被抻成了一条条窄窄的小缝隙了。

外甥陪我登上了正在维修的机动渔船,指着北边的江水上游说:“老舅你下午上北边去看看,那边拐弯儿的地方有个大沙滩,沙滩上有很多贝壳,各种各样的,你可能从来都没见过。下午机船修好了我们可能要上下游去打鱼,就不能去陪你玩儿了。”

因为上一天骑了一天的车子,两条大腿仍然觉得酸软无力,下午哪儿也不想去,就坐在院子里看他们织补渔网,坐在江边看他们维修机船,看他们从待海网里往出倒鱼。鱼很少,一下午只倒了几斤小白鱼。下午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反正太阳已经不高了,机船终于修好了,渔把头带着十来个年轻人,说是试试船,顺便打一网,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有点收获,为我这远道而来的客人备顿丰盛的晚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机船载着一江欢笑声靠岸了。从人们的欢笑中,我猜一定是收获不小。到江边一看,船上有一条一米多长的红尾巴鲤鱼,还有六七十斤小鱼,其实那小鱼的个头儿也都有一尺来长,只是和那条大鲤鱼一比就显得没法儿看了。那些小鱼有很多种类,从鳞片的颜色看有灰的,有黑的,有绿的,有黄的。有很多是我从没见过的,外甥告诉我:黑绿花纹的叫狗鱼,黄色三角体型的有黄姑子和牛尾巴囊,像泥鳅形状的胸部两侧各有七个黑点的叫七星子,是一种毒鱼,还有几种,现在记不起来了。那条大鲤鱼没舍得吃,留着卖钱,这些小鱼才是我们的晚餐。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鱼收拾好了,炖了一大锅。在江边炖鱼不像我们在家里,简单得很,一勺子豆油,一把咸盐,半桶江水,烧开了就算做好了。你会怀疑他的味道吧?尽管放心,吃到嘴里,那感觉比大酒店作的味道还要好。开饭了,鱼是主食,干粮是副食,一人盛一大碗,像山东民工那样,左手拿着干粮,端着大腕,右手拿着筷子,有的站着吃,有的蹲着吃,还有的干脆端到外面院子里,把碗放在车上一边聊天一边吃。那鱼炖得不仅香,最让你难以忘怀的是味道特别地鲜,真真地吃出了原汁儿原味儿,用现在的说法那就叫原生态。

有人说:“这要是喝上二辆,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没有酒,是有些美中不足,我也有那种感觉。外甥告诉我:“在渔场,喝酒是最平常的,不过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这地方太偏僻了,这不昨天才把那个五十斤的大酒桶才喝干,没来得及出去装,断顿了,就让您老人家赶上了。”大家都笑了。

做饭的老师傅一边往我的碗里添鱼,一边说:“你们明天不是去打鱼嘛,别忘了把酒桶带上,去艾河州装桶酒回来。咱们不喝倒行了,可是总不能让客人一口酒也喝不着吧?”

另一个年轻人打趣说:“是呀,不然老舅回去一宣传,全泰康的人都知道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三、美丽的沙滩

五月三号那天,天气很好,午饭后,我一个人沿着江边的大坎子向北寻找外甥说的那个水上沙滩。

头上偶尔有一两只沙鸥盘旋、鸣叫,一会又向下快速地扎下去,刚一点到水面,又飞走了,我不知道它们那是在做什么。在这里是听不到渔歌儿的,因为这里的人不擅长唱歌。江上有两只小船儿,每只船上两个人,一个人划船,一个人撇旋儿网打鱼。我一边走一边看他们打鱼,我第一次看用旋儿网打鱼,这种打法当地人叫做打蒙网,不喂窝子,随意在江上撒网,有时十网八网一条鱼都打不着,有时一网就能打到几十斤。我看那会儿就发现两只船一条鱼也没打着。可能是发现那里没有鱼,两只船都向上有划去了。

我往北走了大约有一公里,看到了那个大大的沙滩。沙滩坐落在江面的东半部,南北狭长,中间凸起,江水从沙滩的西侧拐了一个弯儿,缓缓地向南流着。沙滩的东侧与江岸之间只有脚面子深的水,我脱了鞋子,踩着柔软的沙底儿走上了高高的沙滩。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大江,第一次站在江中的沙滩上,心里异常兴奋。在松软的沙滩上,从南头走到北头,从东边走到西边。站在沙滩的最高处,举目上游,江面开阔辽远,没有尽头,又仿佛近在咫尺;眺望下游,江面狭窄悠长,斗折蛇行,拐几个弯儿就不见了,又觉得无尽的遥远。江的东岸如刀劈斧削,陡得叫人望而生畏;江的西岸平缓蔓延,与远处坦荡的草原融为一片,犹如一幅巨大的水墨魔块儿大写意。

最养眼的当数那遍布在沙滩上的贝壳,有蚌,也有螺,星罗棋布,五光十色,大小不一,奇形怪状,不一而足。那蚌,大的比农家灶台上的大号搪瓷盆儿还要大许多,形如马蹄;小的比黄豆粒儿打不了多少,犹如老太太带大襟儿夹袄上兰兰的琉璃纽扣儿;最多见的还是拳头大小的,种类繁多,形态各异,圆的像拳头,长的像腰果,扁的像板栗,尖的像人类祖先打磨的长长的石枪的枪峰。那螺,更与在家乡水塘里见到过的有大的不同,有的细细长长,就像雷锋同志笔下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有的短粗匀称,犹如孩子们冬天在冰上用鞭子抽打着的旋转着的冰尜儿;有的园园扁扁,尖端扎在沙子里,敞口朝天,宛如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漏斗儿;有的绿得像孔雀的羽翼,像翡翠,像宝石。

这么多的贝壳陈列在偌大的沙滩上,你不禁会想:是谁故意摆放的吗?还是潮起潮落自然遗落在沙滩上的呢?我想,后者还是比较客观的,不过也不是绝对正确的。在我思索之际,远远地看见沙滩南边尽头有一只沙鸥站在水边上用嘴不停地在啄着什么,我好奇地跑过去,想看个究竟。当我跑过去时,沙鸥飞走了,留下了一对儿连在一起的刚刚被吃光了肉的河蚌的空壳儿,新鲜的贝壳白色里透着耀眼的银光,静静地躺在了沙滩的边儿上。

江水悠悠,思潮涨潮落,遗留千枚珠光宝器;和风徐徐,望云起云飞,携起万缕游人情思。

不知不觉,已经是夕阳西下了。祥云笼罩,晚霞缤纷,那沙滩,那贝壳,更加瑰丽,更加动人了。

二零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四、水上浮桥——塔头墩子

五月四日,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我又出发了,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预先想好的去处。

我沿着江边高高的大坎子向南闲游了一阵子,正在觉得有些索然之际,无意间回头向东,远远地看见一片片的新绿,那是我当时看见的最新最新的一片新绿,于是急切地向那片新绿走去。

老人们说,望山跑死马,这话一点不假。别说“望山”有多远了,就是江套子里边那片平坦的草地,看着不过几百米远,可是走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足足走了半个多钟头才走到。那片新绿的草地远处看着坦荡如砥,近前一看,全都是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塔头墩子,况且塔头墩子下面又都是清清亮亮的水。每个塔头墩子都清一色地高出水面一尺多,像千千万万个微型的黑塔,顶着千千万万顶绿宝石的桂冠,那桂冠一律是由碧绿碧绿的三角形的嫩草叶编织而成的,塔头相互之间不论大小,像是没规律,又像是有规律,远近不同,大小也就不同,但是高矮却绝对的相同,因此看起来相互之间的空隙都是一样的,那下面清清亮亮的水若不是悄悄地将那清晨的阳光耀了你的双眼,你也许还没有觉得它的存在。

塔头新绿的深处有一泓清新明亮的春水,水中隐隐约约有白色的鸟儿在攒动,强烈地吸引着我,令我有涉水探险的欲望。早春的水虽然尚不透骨,但也是很凉的,这我在小的时候就知道,那时我经常在家乡的西湖里趟水下夹子打野鸭和各种小水鸟。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要踩着塔头墩子走过去,可是心里又没底,不知道那高高的立在水中的东西能不能承担得了我那一百多斤儿。出乎我的预料,那塔头墩子出奇的坚实,踩上去略有一点儿弹性,但是既不下陷,也不晃悠,俨然走在绿色的浮桥上,更像练武之人的梅花桩,令人惊恐,令人新奇,令人欣喜,更令人惬意。不过走起来很累,精神高度紧张,腿有些酸软。但我还是坚持走到了那波澜不惊的春水之滨,近距离地观赏了那水中消极觅食的长脖儿老等(学名叫灰鹤)的悠闲和不时地在水中啄食的长腿的小水鸟儿的优美的芭蕾舞姿。脚下水边漂浮着密密麻麻黑色的空壳儿的菱角,原来那是一片菱角塘。我不能久留,因为进去时腿就已经酸软了,必须马上退出去,尽管恋恋不舍。

前几年,我们乡幼儿园长的弟弟在三合屯,也就是我们单位的后院儿,办了一个工艺品加工厂,原料是从嫩江江套子里买来的晒干了的三角形的绿草——他们叫它小乌拉草,实际就是夏秋之际从塔头墩子上割下来的三角形的塔头英子,用这种草编织一种小巧玲珑的容器——牙签盒儿。我曾经和老板聊过,他说这还只是半成品,还要将这些半成品运到省城总厂之后进一步加工包装,粘上商标,然后装上牙签,销往欧洲。江套子里边随处可见的塔头英子,如今也走出国门了,我听了之后不禁有些自豪。

今年夏天又去了一次江湾乡,遗憾没能抽时间再去那里看看。不知当年的塔头墩子是否还那么多,还那么绿。我想,应该又长高了许多吧!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完成于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