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记事
老屋承载的是一段历史,一段记忆.
清朝末年,江南一带瘟疫流行,十室九空,大灾之后,祖辈们迁徙到这儿,建造了老屋。老屋是灰瓦白墙的徽派风格,进大门前庭有一方正的天井,左右厢房,中间是正屋,后面有六七亩面积大的院子,自西向东半包围着老屋,从我记事起唯有变化的是老屋的院内北边盖了牛棚,南边建了猪栏。
古人造天井大概是为了增加室内的采光和空气的流通,据说古人还有另一层含义,以天井观天只能是坐井观天,所以激励后代,胸怀天下,闯荡世界,以此明志而修建天井。祖辈们大概没想到,现在的老屋每逢阴雨连绵的天气,总是积水成潭,很多天都排不出水,天井几乎成了臭水沟,还会有“草儿爬”等小生物,“草儿爬”蜈蚣模样的身躯,长着两排纤细的毛脚,四处乱爬,气味异臭,沾上手,清水冲洗几遍也不除其异味;寄生虫有红褐的、灰黄的、大多条索状,体小,如丝线,要紧盯着水面才能看清楚,它们在水里游弋不停,似在街舞,看得出神,也觉得很有意思。最有乐趣的事情是我和弟弟一人站在天井一旁,大声叫嚷一些路过邻居的名字,一直叫嚷到别人走出了我们的视线,大人们常会回头叫嚣两句,说些恐吓孩子的话,当别人再转身前走,我们又象两只青蛙鼓噪起嗓门喊叫起来。
老屋的左边厢房是厨房,右边厢房是澡房,澡房留有后门,直通后面大院子。过天井进入正屋,左右两边是睡房和一火凼烤火房,中间是堂屋。正房上都有阁楼,楼板积年日久黝黑如木炭,左右两旁由两根木柱子支撑着,下垫着两块饼状的厚石墩,木柱露出半边脸儿藏匿在左右隔墙里。
秋收后的稻谷与麦子,由院子的稻场晒过后暂放在堂屋里,然后再转移到阁楼上贮存起来,稻谷堆一直要堆到离楼板很近的位置。那时我们也顾不上稻谷的麸麨,爬上去用石灰块在楼板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或画一些简单的图案,这件事在我看来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因为每次看到老屋脱下石灰斑驳墙面的方砖上,那造砖人清晰掌纹的手印,,就一直在猜测他们是谁?为什么要留下掌印?那些掌印是不是他们心灵的痕迹呢?是向我们展示他们超越时空的技艺吗?那么他们就是老屋的建造者吧!那些手印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那时在楼板上写字,大概也是出于他们留下掌印的同一种想法吧。
老屋的神秘远不止这些,半夜醒来,月光透过亮瓦和门缝的罅隙,照亮在堂屋的那两个石墩上煜煜生辉,如银光乍现。母亲说那银光就是金银珠宝的反光,她说从前有个童工与我一般大的年龄给地主老财做长工,每天他第一个早起首先就是扫地,在地主老财家的石墩上扫了一大堆金银元宝,偷偷送回家里,从此改变了做苦工的命运。后来,自然成就了学业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可是每当半夜醒来时,我真的没有勇气早起,去捡那些金银元宝。
楼梯入口处的房间就是火凼烤火房,在隆冬和正月里这儿最热闹了。父亲和哥哥在深山里挖回树蔸,在冬阳下晒得干干,整齐地堆放在火凼旁,我们这些孩子也会冒着严寒,挎着竹篮,四处捡来许多木块和竹片等带回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烧火,找些废纸或者茅草等软柴禾先引火,然后放些易燃的竹片和干木柴,再把大树蔸架在上面,等到竹片和干木材燃尽,树蔸就起大火了,大伙围成一圈,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大人们都会有意无意的找些话题拉家常或谈些村里的新鲜事,年轻人讲些笑话,谈论村子里某某姑娘,我们这些孩子就会缠着大人们讲故事。水壶悬在火头上冒着白汽,咕噜咕噜地响着,冬夜里,大人们会讲些鬼怪和狐仙一类的鬼神故事,坐在火凼旁有时怕得不敢回头向后望,把咪咪猫儿和阿黄狗儿紧紧搂在怀里,晚上睡觉时还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恶梦。
正月里老屋的火凼旁就更热闹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了一大圈子,人们一进门就嚷着拜新年的祝福话,此时的火烧得旺旺,几个方凳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糍粑炒米糖,炒年糕,等零食,自做的农家茶飘逸着满屋的清香。大人们品着茶,抽着烟,拉起这一年来的家常闲话;孩子们拎着火炉,在火堆里取炭添柴,把未灰烬的炭末添加在自己的火炉里,有的吃着糖果,串来串去,还有的踩着高跷进进出出,小荷兜里都塞满了零食。
在一年中,这是最惬意的时候,等到正月后开学,我们还会把拜年的零食带到学校去津津有味的品尝。
老屋后面还有个大院子,在我的记忆里,童年的光阴都在那儿度过的。关于老屋的记忆和老屋里发生的故事,用我一生一世也难以叙述完尽。
后来弟弟得了重病于99年的腊月永远离开了我们,家里人说是老屋压住了弟弟,便迁怒于老屋,尽管是祖辈们留下的百年老屋,还是在轰然一声中拆迁了。傍晚,夜幕四会时,老屋里断垣残壁,满院瓦砾,只剩下一片冬日的凄冷,月下庭院寂寂,冥然孤立,看着满院凄凉夜景,念起老屋,念起小弟,不禁兀自又落下泪来。
第二年哥哥姐姐给父母盖了新房子,每次回家我们也不再提起老屋,仿佛在我们的记忆里早就淡忘了老屋,其实老屋就象一个多年的故友一直静默在我们记忆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