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纳万境诗意山居
与自然同乐,好一幅怡然自得的风景画,这一番动与静相结合的描述,让人融入文字里,如身临其境。推精共赏!
现在的住处是单位的宿舍,倚山而居,座西朝东。一打开后窗,满山的乔木、灌木、藤萝、野草堆积起来的绿一咕脑儿倾泻下来。大有将房间淹没之势。开始我以为在此窗前搁上一张书桌,对于我这个惯于静坐的人来说,实在是诗意的栖息——养眼更兼养神,后来一细察,不妥,因为在这只能看到一角天空,这天然的屏障以一种近在在咫尺的距离直逼窗前:那长满巴掌大小、绿油油的叶子的攀援植物已经毫不客气地缠上窗棱,卷须昂昂然大有进犯之意。看来,养眼还行,却容不得心灵自由漫步。只有告别这生机盎然的绿色油画,将书桌搬到前窗。让后窗的植物们疯狂地生长吧;让生活于其间的昆虫们尽情地交配繁殖吧;让树上的鸟儿们纵情高歌,卖弄他们婉转的歌喉吧;让窗外的生命和窗内的我互不干涉和谐共处吧。
事实证明,前窗才是合理的看书的位置。首先,因居高临下而视野开阔,光照充足。更令我兴奋的是,前窗正对两座高山,这使我不必出门采菊就能悠然见“东山”了。这两座南方的山裸露出北方山脉特有的刀辟斧凿般的脊梁,铁骨铮铮,壁立千仞,却无剑拔弩张之势,而有伟岸峭拔之姿。这两座山与我的距离所形成的美感恰到好处,太近了,妨碍视线,感而不美;太远了,视力难极,美而无感。这两座山虽然极高峻,但我一点也不感到它的气势凌人,反而我能静静的谛视他每一瓣岩石,每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和起伏转折的线条。有时,我觉的他们是坐而论道的长者;有时,我觉得他们是抵掌而戏的伙伴;有时,我又觉得他们是盟誓到地老天荒的情侣;但更多的时候,他们还是以山的生命存在,所谓“见山是山”,那是高僧悟道,而对于我,唯有“相看两不厌”的愉悦,唯有“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心心相印。
他们还真是令我百看不厌呢!早晨,太阳还未升起,就已经为他们镶上了两道金边,再衬以那绮丽斑斓的朝霞,何其壮观。太阳从两道山梁的衔接处一露脸,第一束光线就直达前窗,我真要感谢他们为我送来了阳光的问候,此时,山和太阳不就组成了天地间最伟大的灯塔吗?放眼望去,金光万道,朗照尘寰,而山色苍苍,巍然屹立,这时,我总有说不出的震撼与感动。这灯塔的光,每天如期而至,照亮我对生活满怀憧憬的双眼。借助光的媒介,我与大山心与灵相通,手与掌相握,气与息相感,仁哉,此山!
我更喜欢在阳光透射的窗前写字,饱吸墨汁,纸笔相触,墨色的浓淡渗化,笔锋的提按点蹙,笔划的行走蜿蜒,都因光线的羼入而一目了然,纤毫毕现。书写的意趣融入阳光,和那些晶莹透亮的微尘一起舞蹈,感受生命的跃动。
时有雨雾来袭,站在窗前,我欣赏到的是一幅天然灵动的水墨画。几番秋雨后,山更明净了,林木更苍翠了,更妙的是徘徊于山巅幽谷的云霭。在山的威仪衬托下,缕缕山岚显得多么柔情缅邈;在山风的吹拂下,丝丝云雾是多么轻盈婀娜。或戏于山之巅,或游于山之腰。有时翻腾成云;有时倾泻如瀑,有时厚重如棉;有时轻薄如纱,袅袅娜娜,变幻莫测;舒卷自如,优游无常。云雾的白而柔,山的刚而峻,林木的苍如墨,再加上垂挂于峭壁的飞瀑流泉,这不是天然的水墨画又是什么呢?这幅嵌在窗上的画又怎么不令在窗内挥毫泼墨的我诗兴大发呢?江山自古助人多矣!没有“山高月小,乱石崩云”的黄州赤壁,何来天下共赏的“赤壁三文”;没有“腾王高阁临江渚”的壮丽,又何来“孤鹜落霞,秋水长天”的千古绝唱。更别说中外哲人的思考总是先外观自然,再返照于内。
如果说前窗宜于目,宜于远观,宜于心灵的远游,那么后窗则宜于耳,宜于静听。宜于心灵的沉思。所以,窗虽设而不关,帘虽挂而常开,前窗含摄天地大象,后窗吸纳天地大音。
听,那孤独的杜鹃又在树林深处啼叫了,或是清晨,或是傍晚,那有韵律的“咕咕咕—咕”,四声五拍,从密林传来,经过枝叶的层层过滤,经过山中空气的细细滋润,经过山谷的折折回荡,越发清亮,越发悠扬,越发余音袅袅。这叫声使我想起故乡的四月天:
那是“漠漠水田飞白鹭”“布谷声中雨满犁”的春种时节,山雾蒙蒙,白水苍苍,烟村片片,梯田叠叠,杜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弥漫于整个村庄、山谷、田野。尽管它从不露面,但庄稼人谁不在这执著而热情的歌声的召唤下,牵上老牛,扛上犁铧,走向田间地头,开始了一年的活计。每次我赤着脚,踩着酥软的田埂去插秧,总要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这响彻乡间的声音来自何处……
现在,在异乡的深秋,这鸟儿依然在自吟自唱,我只知道它肯定藏在山上的大树之巅,去一遍遍重复只有它自己知道意思的啼叫。而不管农人耳中的“布谷布谷”和文人耳中的“不如归去”。这声音,每次在我读书写字静坐时闯入耳朵,总使我想起站在绿油油的田埂上谛听的少年。
除了这孤鸣先发的杜鹃声,山后更多的是不知名的小鸟的协奏曲,或成群结伙地欢呼嬉闹,或成双成对地窃窃私语,或形单影只地呷呷自语,,透过斑斑日影,可以静静欣赏它们,或引吭高歌,或梳羽自怜,或一哄而散,或你戏我逗,有胆大的竟落在窗楞上丝毫没注意到窗帘后的偷窥者。
是的,鸟有山林之乐,我得静听之乐,又何必要亲自化作鱼鸟才能得乐其中呢?只需要一个清净的耳朵就可以了。所以,知鱼鸟之乐的并非庄子一人而已,我也不是一人独享这天籁之音的馈赠,常常抱着熟睡的宝贝坐在窗前,我想,在这鸟语婉转,空气清新的世界中,儿子的梦一定是绿色的吧,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小鸟的歌声取代莫扎特的小夜曲装饰了你的梦。
白天多鸟声,夜间是昆虫的狂欢之夜。没有在山上住过的人是想象不到夜间虫鸣的盛况,那是不折不扣的汹涌澎湃的多声部大合唱。巨大的声浪对于卧帐中的我简直是如雷贯耳。有一只蝈蝈吵得最凶,大概是今晚的男高音,我叫妻下床去干扰它一下,妻说,它也有唱歌的自由。于是,在满耳嘁嘁嚓嚓的声响中,我俩安睡。
还有什么比在虫声中入眠在鸟语中醒来更惬意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