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和娘的姊妹情结

娘说：“我进门的时候，你大爷就死了；你大爷和你大娘同岁。那个年月孬，连口吃的都没有，哪有钱治病，有了重病就眼睁睁的等死。你大爷临死时才得到一顿饱饭，是爷爷从生产队偷来的红芋，熬了一大黑碗红芋糊。红芋糊喝完了，你大爷也咽气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你大娘象塌了天似的，哭得死去活来。留下三个孩子，大的闺女八岁，大儿子六岁，小儿子才一岁多。”

去年深秋，大娘死了。大娘年轻时是相当俊俏的，自古有“红颜薄命”的说道；在我印象中，大娘没有显现过多忧愁，表情明快，行为果断而迅速；她有着和一般农村老太太不同的气度。但她的性格和俊俏的外表有些不符，她脾性刚强。有一次，生产队分菜，分给我家尽是一些孬菜；有些还不可以吃，大娘知道了。就领着我们去讨个说法，娘没有去。看菜园的老头依仗儿女多，蛮不讲理。抬手打大娘，大娘一把把他拽倒；我们和大娘的两个儿子一拥就上去了，把那个老头一顿好揍。晚上他的儿子把大娘打了一顿，我们和大娘的儿子都挨打了。大娘拿着一瓶农药到他们家就喝，是娘发现及时，把药瓶打掉了；不过还是喝了一口。一个寡妇领着三个小孩过活，在那个年月是多么困难；还要给我们家操心。大爷、大娘虽是媒妁之言的婚姻，但他们有着深深的感情的；听说大爷长得也不懒，象白面书生似的。后来有好事者给大娘从中撮合姻缘，大娘却坚持不愈地抱守那份坚贞的爱情，抱守那份穿越时空的爱，她坚信终于会有团圆的一天！我家和大娘家是前后，大娘有空就到我们家串门。娘也经常去她家，她们都很少去别人家。娘很老实，待人诚恳；大娘要强、开朗。本是两个不协调的音符，却演绎了姊妹真情的序曲。在七十年代集体劳动的时候，大多都是她姊妹俩搭伴；因为互相的诚恳，做出来的活计总是得到生产队的表扬。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大娘的门前却很清静，她曾经把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两巴掌打得鼻口流血。大娘针线活很好，有时娘给我们做的棉衣，我们穿着不合身；大娘会不顾辛劳，连夜拆了赶做，第二天我们定会穿上舒适合身的棉衣。冬天的晚上是她姊妹俩拉呱最多的时候，一般我们就早早进了被窝。大娘和娘就在油灯下做针线活，有我们的也有她的子女的。娘一张口就喊：嫂！大娘一张口就叫：妹来！纳鞋底的力气活，一般都是娘来做；刻鞋样子、裱鞋帮技巧活大多是大娘的了。因为父亲在外做事，有些活动钱；买来的布料娘都是让大娘的孩子先做衣服穿。娘总会说：你的孩子大了，要穿体面些；我家小孩还可拾着穿，一点都不浪费。她们一边做活一边拉呱。说到情浓处，娘会说：老嫂比母！有时大娘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哽咽的哭了起来。娘也流着泪连声叫：嫂！嫂！……

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土地承包到户了，我们还小。由于父亲不在家，特别是收割庄稼的时候，大娘领着我们一起干活，那时大娘的大儿子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于是庄上的人都戏称我们是“妇女儿童团”；大娘不推卸责任，担当了“团长”。由于大娘个性要强，给我们立了个规矩：不能落在人家后面。娘对大娘“惟命是从”，因为大娘始终是我们的主心骨。娘真诚的尽其所能给大娘经济接济，大娘真诚的捍卫着她们的姊妹情———我们同属一家人。后来大娘的大儿子介绍个对象，女方非要自行车，为此大娘犯了愁。一天晚上，娘打开一直锁着的红漆木箱，手一直伸到里面的箱脚，摸出一个裹着几层的布包。那里面是父亲和娘多年的积蓄——180元钱！第二天，大娘的儿子牵来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再后来大娘有了两个孙子，都是大娘起的名：大的叫永、二的叫久。接着二儿子也结了婚，儿孙满堂，也是大娘颐享天年的时候拉。子女也都很孝顺，我们也时常去看她。不过由于早年的积劳，大娘身体每况愈下，但也无大碍。娘一直关心大娘的身体，缠着我做医生的哥要定期给大娘检查身体；检查结语是：还是老样子，平时注意就是了。也许无情的岁月拨去了大娘年轻时的些许俊俏，个性使然；对我们晚辈时常露出严厉的面孔。她要我们一个月来看娘一次，如果有时不来；她确实很严厉，会“口无遮拦”骂我们。要是不小心，她会不留情的打你一拐杖。这时娘会出来圆场：“嫂，他们都忙！……”大娘却不依饶起来：“再忙也得要娘！”说实话，大娘的个性给了我许多感染：她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个性鲜明的人，一个真诚的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娘经常褒奖大娘：“你大娘要是有文化，会有大出息的”。同时我们也被她姊妹俩的纯洁情谊而感动，使我悟出一个道理：真正的友情是建立在真诚和朴实的基础上的。

天有不测风云，大娘的女婿去年春天得了肝癌，已是晚期。大娘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看病”。但最终无情的病魔还是夺走了他女婿的生命，大娘也因此而卧床不起。临终的时候，我去看了她，她示意娘和她的女儿到她床前，只见她极力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含着泪离开我们所有的人。

——泪是为那永久的姊妹情结流的！也为她和女儿流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哭的很伤心；不过，娘比谁哭得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