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狂野文化人的情感“密码”
——散记舒清安先生和他的《鹿鸣山吟》印象
心中有爱,心中有情,有对文学对艺术无悔的执着,这就够了!清安先生,您值得我们仰望与尊敬!
(一)
收到舒清安先生亲自送来的诗作《鹿鸣山吟》,正是夏日的午后。他穿着一双拖鞋,提着一个纸袋,满头大汗地径直来到我的办公桌前。还没等我打声招呼,他很麻利地从袋里拿出两本书来递给我:“这是我创作出版的第一本诗集。大部分你已经看过了。自我感觉有几首还可以。”
从来就是这样:他说话简简单单,直来直去,从不遮遮掩掩。特别是在我这个老同事面前,客气的成份更是少了许多。我倒给他一杯冷纯净水,还没等我打开书的扉页,塑料茶杯早已在他手里把玩得变了形。
“他是冒着高温跑来的。”我打量着那张浸满汗水的脸庞,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我知道,为了出版这本诗集,他几乎耗尽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三轮车肯定也没得坐了。我的脑海里迅即浮现一幅画面:骄阳之下,一位飘着长须的胖胖的文化长者提着一袋诗集,在大街小巷来往穿梭,匆匆的步履里,踏出串串诗符。
(二)
正如作者自己所说,《鹿鸣山吟》大部分诗作我早已读过,有些诗章甚至我还能完整地背下来。因为他创作这些诗歌的时候,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每每有了新作,他会第一个拿给我看。因为在他的第二个创作高峰期,我是县文化局的一名职员,也称得上是领头的人,与文化、文化人、文化馆等一连串有关文化的词语打得“火热”,清安先生就更不用说了。
应当承认,他创作这些诗歌的时候有过一段特殊的境遇。“无爱不成诗”,也只有经历了惊天动地轰轰烈烈撕心裂肺刻骨铭心神魂颠倒的爱之后,诗才会源源泉不断喷博而出。茂密的翠绿袒护着一条浑浊的溆水河/那是一个六月的雨后/在那几根吊脚楼柱支撑的一间破屋/三个画家和一个诗人在塑造一位时代少女(《别忘了溆水河畔那间破屋》)。据我所知,创作这首诗歌的背景就是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开始。那时我们一起在屈原儃徊过的江口古镇审查节目,晚上就住在沅河边的旅馆,阵阵涛声,心潮难平,他常常一夜无眠。
从《撞进爱河不识水》、《枫梢晨鹊有私语》到《心中有个黑太阳》、《夕阳更有温柔光》,近100首诗歌透着一系列爱的“密码”。这样的诗句信手拈来:电话里的声调向我诉说/你在迷我/这原本变是快乐/让离愁雾消云散/让别恨风吹雨落(《你在迷我》);为了不失去你的信号/为了不辜负你的呼叫/午间/我抱着挂机睡觉(《午间,我抱着拷机睡觉》);当电视屏幕出现“晚安”/我的心一片混乱/连衣带裤卷进被窝/压根儿总是心马意猿(《夜夜有个黑太阳》)。诗人为了心中的那份爱,神智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他”为爱祈求对方《请把你的拷机清洗一下》,为的是“不要有太多的密码”;“他”为爱质问《拷你为何不回机》:是大山阻隔了信息/是小溪干扰了电微/是你的心扉加上了新锁/是你面对现实产生了悔意?“他”为爱自嘲《我已经越陷越深》,一天不见你的人影/终日里失魂落魄。“他”为爱自问《我丢了什么》:我丢了什么/是那生日蛋糕上摇曳的灯火/不停地在我心中闪烁/是那个不落的黑太阳/拔烫了我的心田那团烈火?这样的爱,超越了世俗,超越了偏见。对于诗人,我们是不能以常人的心态和眼光去解读的,不然,我们就难以理解为什么年近花甲的老人为什么还有如此诗情,还有如此雅兴。
爱,超越世俗的爱,是诗人创作的源泉。
(三)
事实上,清安先生恰恰是一个缺少爱的人,他的情感世界一片荒芜。当作者渴盼的那种“爱”与“诗人”所拥有的“爱”二者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象,《分手》是如何的撕肝裂胆:面对照片我每每流泪/除了彩照只有天知道/我为她撰写了九十九首诗歌/她给我留下了一百天的烦恼。爱是如何样的没完没了:我的爱像一个滴漏的水龙头/只要打开就哗哗啦啦地喧泄/我的爱像一座刚刚开裂的火山/一旦冲出地壳便轰轰烈烈地喷射!(《我们的爱没个完》)
清安先生多次坦言:他是一个残疾农民的儿子。从他的诗集我们还可以约略知道,在他四岁时便没有了“母爱”。他对《妈妈》说:妈妈/我记不起你的模样/妈妈/我想不起你的印象/我找不到你的坟墓/也很少为你烧纸焚香/听前辈们院谈巷讲/我才知道你特别漂亮/身为讨米婆的女儿/命运让你一身凄凉/自从出丧的那一别/六十年我没见到亲娘。而在个人感情上,由于特殊的家境,他时常陷入自卑的陷阱,《上帝给了我一张神奇的脸》透着他人生的况味。临到而立之年,他还是孑然一身,不得不用对联“郑重”告诸世人:银钩应钓金丝鲤/铁棒要打铜锣汉,横批:知事了。当几十年后我听到别人将这个故事作为笑谈时,我的心却阵阵揪痛。在年青人都渴望的爱的面前,他是多么率真,而又多么无奈和无助。那时,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文化小兵,要博取一段真爱,又有多难?事过经年,他偶尔透露心声:他的爱情婚姻不是一帆风顺。因此,当一段似真非真的情缘降临,有谁还会拒绝呢?即使被浓裂的“爱”燃烧得千疮百孔,也会义无反顾。
(四)
纵观整个诗集,还有一种沁人肺腑的悲凉。
凭着我在文化部门几年的感受,文化人实在令人怜惜。微薄的待遇常常使他们的生活捉襟见肘。但可贵的是,他们天生养成了一种逆来顺受的脾性,借助一种精神、一种执著撑起一片艺术的天空。清安先生作为一个老艺人,对此更有切肤之感。但我到现在都还弄不明白,在相对清贫的物质条件下,清安们为什么能如此豁达而开朗?
只有一种解释:一切缘于对艺术的爱,对文化的爱,对这片大地的爱。尽管这样的爱有点艰难、有点伤痛、有点徬徨、有点孤独、有点酸楚,但他们无怨无悔、自始至终。
清安先生很少与我谈及从艺从文的感受。再大的事,他举重若轻。但这一次,我从《悼学徒王冲》诗里读到了他隐藏的心事,他的心中有着太多的心结。好端端的一个学子/风华正茂就成了终身残缺/为了艺术也是为了生活/他组建了巴一乐队/我不想有更多的悲痛/癌症总总冲击着我们的剧院/怎能不叫人胆寒?读这样的诗,会让一切善感的灵魂震颤。有时,他怕吟诵灾难的诗歌过于沉重,干脆用泣血带泪的对联写意,在高度讲究精简与平仄对仗的句式里,化繁从简,以歌当哭!让人不忍例举。
人们对于清安,有着太多的评价。文化圈里的是是非非,又有几人能够言明?但不管怎样,清安先生用一本诗集、近300首诗作证明:他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不折不扣堂堂正正的文化人。对于文化,对于艺术,对于他人,包括对他自己,都做到了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清安先生,您值得我们仰望与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