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阳光碎了

路小念疯狂迷恋三毛的那段时间对“流浪”这个原本被她冠上矫情的词也无限向往起来。沧桑，浪迹天涯，多美的词啊。路小念托着下巴边想边笑，这一反常现象很快被老班敲定为早恋。她那笑容，还真有几分堕入情网的花痴小女生样。

和路小念青梅足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林昱当然是一号对象。

看到一向深得师心，成绩爆好温柔英俊的林昱表情复杂的从办公室出来，路小念从痴笑状态复原，扯开嗓门叫：“呀，班长大人也有挨批的日子哦！白马王子形象彻底毁了喽！”林昱看她一眼，垂下眼睑，笑容有几分不自然：“形象毁了不是更好，小念就不会再吃醋了。”路小念抓起手边的书砸了过去，林昱却并不躲，书砸在他身上又落下去，然后他就好脾气的弯腰捡起放到她桌上。

路小念愣了愣。扬手探向他额头：“不会是被训傻了吧？”林昱轻轻别开脸，躲过她的手，路小念却清晰的听到他吐出的几个极轻的字：“对不起。”

“什么？”路小念张大嘴巴，又咯咯直笑，“你怎么——”

“路小念！”狮吼！老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来办公室！”路小念的脸马上僵住，警惕的斜也林昱：“你不会是打了我的小报告吧？”

办公室里。

路小念一头雾水地听着老班喋喋不休书落了她半天，终于怯怯开口：“我上课笑是因为——”老班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摔，瞪着她：“因为你要出走！”

路小念的脸唰的黑下来，林昱你个叛徒，竟敢出卖我！

老班不理会她的表情，唾沫横飞地继续说：“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偏要流浪流浪，我还因为你在早恋，着可比早恋性质更为严重......”

路小念边在心底大骂林昱边听着老班的话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老班怀疑林昱和路小念早恋，结果林昱莫名其妙地挨了顿批之后扔下一句话摔门而去：“要找您找三毛去啊，她路小念要流浪关我什么事！？”老班马上记起前天在路小念交上来的练习册中夹着的“计划书”，怪不得每个城市后都标明车次，这小丫头不是想离家出走拟什么计划书呢？

路小念把老班扔在她面前的计划书狠狠揉成团，想起林昱那句对不起，又觉得奇怪，林昱的表情可不像是摔门出去之后该有的！不过激愤很快没过了好奇，她咬牙切齿地想，林昱我跟你没完！

老班得意地笑，小屁孩跟我耍心机，嫩着呢！然后轻咳掩饰：“这件事我会和你家长联系联系的。”

路小念一声不响转身就走，什么破特级教师，出点鸟事也得找家长，没能力说服管教学生还拿敢拿工资！

路小念精心策划了一个多月的计划被扼杀在摇篮里了，并且失去了自由。她爸妈完全忽视她的反抗送她读住校，还控制了她的零用钱。路小念绕着巴掌大的校园转了一圈又一圈，决定放弃绝食罢课的小伎俩，但林昱那家伙还是要报复一番的。

林昱接到路小念的绝交信时着实下了一跳，拔腿就往她宿舍跑。那上边几个血淋淋的大字：叛徒！我要再和你讲话我就是猪！林昱跑到宿舍门口才反应过来，把信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紧张的面容终于舒展开来，信是路小念用番茄汁写的。他看着纸上的字突然笑起来，抬头的时候看到那个身体单薄又任性的女孩习惯性地蜷缩在花园长椅上。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空气里蔓延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春天的树木已经染上了稀疏的绿色，班驳的树影投射在卵石铺就的小道上。

路小念一手抱着双膝，一手伸出来接住从绿叶间漏下来的阳光，看着温暖明亮，随着叶子的摇曳而轻轻跳动的光块，路小念突然想到四个字：阳光碎片。

“是阳光碎了吗？”碎片落到她的手心。好诗意好伤感的想法，路小念不禁微微一笑，这种柔柔的细致的诗意很久之前读席慕蓉时的心情。竟然又回来了，那时候每天逼着林昱读诗给她听，谁叫他声音那么干净好听呢。可是这个叛徒，连周亦阳她也没告诉的秘密计划就那么轻易的从他口中跑出，以前不是个挺重信诺的人吗？可恶！路小念想着迅速收回手，目光移向别处，像是要赶走所有那个男孩的记忆。

抬头却已看到他双手插兜走过来。阴魂不散！路小念皱眉，脸埋进臂弯里，眼不见为净。可是好像有点逃避的味道耶。又不是我的错，躲他做什么？路小念闷闷的想着，突然感到长椅微微一震，抬头看时，男孩已经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那张纸，另一只手臂随意搭在女孩身后的长椅上。扬起手中的“绝交信”，林

昱脸上浮起戏谑的笑容。

“我只是来问一下，这封信最后那个字念什么？”一边问一边很无辜的样子望着她。

崩溃！路小念脸色立即飞红，竟把猪字写成了猎！真是失败，自诩文字才女，居然写错字。林昱呵呵笑着把纸揉作一团扔向垃圾桶悠悠说道：“我道歉还不行么？说漏嘴而已啊。”

“说漏嘴？”路小念立即跳起来叫道，“你根本没把我的计划当成秘密！”她气急败坏的重复，

“绝交绝交！！”

林昱却突然站起来抱住女孩，“对不起小念，可是不要轻易说出这两个字好么？”

路小念异常安静的闻着男孩衣裳上干燥的洗衣粉香味，心很快柔软下来。这样的拥抱虽然已经很多次了，可是每一次她都会被这种味道迷惑，是很安心的味道。她知道男孩只是给了她一个兄妹之间的拥抱，而不是恋人，他像在呵护任性的小孩。而她是依赖这种宠溺的。那么，就原谅好了。

林昱刚准备放开她时，手臂突然被狠狠咬上一口，他吃痛捂住手臂时女孩已经退开好几步，脸上是得意的笑容：“老规矩，先陪我打篮球。”眸子里的温暖已是满满溢出。林昱无奈的点头，手指抚上齿痕，如果知道真相，你还会说老规矩吗？

打完球，路小念说我渴了，林昱宠溺的笑，把脱下的外套给她，然后朝商店走去。路小念四处张望时听袄手机铃声。

掏出林昱口袋里的手机，显示是周亦阳，他们从小的玩伴，现在在另一个城市。突然想要恶作剧，路小念哑着喉咙咳了几声，模仿男孩的声音说：“喂！”那边传来声音：“小念没有发现吧？”

路小念抿着嘴偷偷笑，继续哑着嗓子说恩。

“要是小念知道你不是说漏嘴，整件事都是你一手策划她会难过死的。{”

路小念怔在那里，她看到林昱已经走过来了，可是眼睛里好像起了很大的雾，看什么都模糊而遥远。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直回荡着周亦阳的话，什么叫一手策划？

以为林昱不想提到路小念，周亦阳并没有怀疑，她继续说：“你竟然去找老班和你演戏，还好小念没发现。”眼里的大雾终于凝成水滚落下去，林昱的脸又清晰起来，他笑着问谁来的电话，又突然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惊讶的接过手机。

“林昱你在听吗？我跟你说话小念的事呢！”周亦阳有些生气了。

林昱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在女孩泪眼蒙胧地跑开之前，他抓住了她的手臂。

即使再被咬上一口也绝不放开，他想。

但路小念只是没有表情的看着他，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又痛哟扑惊的神情，他愣了愣，手无力的垂落下去，面对这种疼痛的目光，他有什么勇气挽留面对？

路小念跑开了，用了逃一样的速度。这样轻易的出卖我的梦想，我还怎么趴在你肩头边哭边倾诉，还有什么借口说服自己听你解释然后相信？

拥抱她时他说，好怕你任性真的跑去流浪。那样你会失去很多的。

那么我拥有过什么呢？爸妈在外地赚的许多的钱？还是清冷空荡的家还是你的信诺？一爱的名义去伤害是路小念最痛恨的。就像爸爸妈妈，因为爱她，所以离开去赚钱，我不要钱！我只要你们在我身边，那样我才不会习惯蜷缩的姿势，才不会以为害怕孤独而流连街边小吃。可是你们还要说爱我！那么的想要去流浪，好去问一问旅途中的人们为什么要急着急着离开。

路小念失踪了！

没有回寝室也没有去教室，没有请假也没有上课。林昱在发现自己找不到她是心底一片空白，急急的抓住每一个过路的人，你见过她没有？

你见过路小念没有？

你见过那个任性可爱的路小念没有？

到第二天中午，老班已经准备报警了，林昱阻止了他。报警没用，还不如先找她爸妈回来。林昱在每个她喜欢呆的地方喊她的名字，翻围墙出校到她喜欢逛的地方去寻找，他不抱一丝希望，可还是忍不住把每个角落都走过。她不见了，真的去流浪了吗？

她那么信任他，他却和周亦阳联手欺骗，所以她的计划流浪第一站里，周亦阳家一定会取消吧。他精疲力竭的回到家，颓废而疲惫地样子让林妈妈心疼不已。可是林昱一言不发的反锁了门，他说，妈，您让我静一静。声音轻弱嘶哑，带着请求。

阳光从窗外投进来，落在地板上，飞尘在光里跳动，发射着明亮的光。

隔壁路小念家突然传来响动，林昱惊喜地一跃而起，推窗大叫，小念，你回来了吗？路小念家的窗开了，露出两张风尘仆仆的脸，焦急而疲惫地看着她，有小念的消息了吗？是她在外谋生的父母。路小念盼了那么多年的人终于出现，她就这么离开不会觉得遗憾吗？可是她不走，他们也不会回来吧。林昱的连暗淡下去，落寞的摇头。回到书桌前，随手拉开抽屉，去突然发现自己的日记本不见了！旁边有张字条：

林昱，老规矩。我想不通，要你的解释！

他们的老规矩是道歉的人必须答应对方的任何条件。林昱的日记她是可以常常看的。林昱跳起来奔向屋外，她还没有走！昨天他还用过日记本。可是她还能在哪里呢？林昱的脚步突然顿住，她没有钱。而且所有她能去的地方他都找过。

林昱有些绝望的仰起脸看着湛蓝的天空，如果小念看过他的心情还不能回来，他又能怎么办呢？他的目光掠过高楼上飞过的鸟，还有阁楼。阁楼？小念家的阁楼！林昱心底一喜，立即回到房间从阳台翻到路小念家，爬上顶楼。

他看到阁楼的淡绿色玻璃楼顶上沾着许多粉碎的玻璃，阳光落下来，绿光里便有了许许多多碎碎的光点，就像是，是碎了的阳光，小念最喜欢这样形容树下的阳光。原来她是真的有这样一屋子阳光。

林昱感到眼里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漫上来，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柔而轻的笑声。

“呵呵，林昱这个大傻瓜，原来才发现丢了东西哦。”

那样极轻极弱的声音让林昱有一刻的恍惚，他猛然转身，见到了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她总是习惯这样双手抱膝的姿势，孤独无助。

路小念脸色苍白疲惫，因为两天滴水未进而几近虚脱。她抬起脸无声的笑：“林昱你真是个大笨蛋，还不送我去医院我就死掉了。”林昱急忙蹲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痛心的皱眉：“怎么这么笨，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们吗？”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会一直呆在这里，但是也有下去偷你的日记本啊。等到觉得饿了，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路小念说：“我们是指谁？"

林昱抱起她：“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回来了。”

“我知道，可是我就知道你会找上来的，我要留下最后一点力气跟你说对不起啊。”路小念喃喃的重复着，终于失去了意识。一本淡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从她怀里滑落，跌在地板上。林昱瞥它一眼飞快的下楼了。

笔记本静静的摊开在碎阳里，上面布满泪痕：

小念最恨背叛，尤其是以爱的名义。可是我选择了伤害她。我把她的计划书交给了老班。老班看我的眼神很奇怪，然后叹气你们着是一群让人心疼的孩子。他说话的神色很像一个人，我过世的爸爸。然后他又说，都是伤害，如果是我，小念不会那么难过。所以，我的背叛又加上了欺骗。并且她相信了我们的谎言。

她咬了我一口，看上去又准又狠，其实并不很疼，她始终选择原谅。原谅你，老规矩。老规矩就代表原谅，我真的是个可恶的人！明明知道她那样孤独那样想要逃离那座空荡冷清的房子，可我还是阻止了她去流浪，也许那样她才会快乐。可是将来呢？她不能流浪一辈子，错过了高考，她会失去很多。她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让她过早的在社会中沉浮？现实对她来说毕竟太过残酷。

小念，将来我陪你一起去好么？走过许多的城市。

小念。阳光碎片能让你的笑容明媚，我当然愿意相信阳光碎了。

如果阳光不碎，如果阳光铺天盖地地扑过来让你惊慌，那么你就等一等，等我微微你敲碎它，一块一块送到你手心你眼眸。

可是请你一定要相信爱好么？相信你的爸爸妈妈不是愿意离开，相信身边的人都是真心为你好。

就像我相信小念说的话，

你看你看，阳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