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风里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0-31 21:39 责任编辑:木棉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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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抓不住风。但可以抓住自己的命运,是妥协还是放弃?如何面对我们的生活,希望作者如一池的池水平静自若,快乐的自知的生活。问候!

我的心中有话语。缓慢,混乱。就像这条走不尽的路。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着,眼看还坚强着的树,在那不倦的漩窝里,飘舞过一阵,眨眼就变成光秃秃,赤条条的一根杆,插在同样光秃秃的贫脊的土地上。那生硬的线条,像小时候曾经玩过的积木。

我记得有一回从食堂出来,捡了一片落叶,不知夹在哪本不知名的笔记里,后来又不知道怎样的从一大叠书和资料里掉出来。它很完整,我把它再一次放在眼前仔细看,用我的眼睛手指和鼻子放大它。它有了泥土的气味,很沉重的味道。萎靡的黄色愈加深重,遍布着泥斑褐点。它正在变作泥的过程之中,就像蚕吐丝做茧。我坚信它生前并未见过泥土,但是它体内有一种荒唐的说不明的继承。我猜这一切都是不可猜测也不可挽回的。

在从前,我也说不清是高中以前还是初中以前,喜欢在天气凉的时候煮藕粉吃。用很小的锅煮一碗水,等水开了,把藕粉放进去,拿筷子搅。一下一下的搅,由轻盈转入沉重,那过程像在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地方审判自己。搅着搅着,清澈的一锅水变得滞重起来,是一个人在试图提取他一生的记忆。越搅便越稠。于是难忘的,想忘的,又粘又黏,全搅在一起,糊在一起。那透明的液体最终变成乳白色,比牛奶的着色淡些。加些糖,可是和不散,一口微微的甜,一口像蜜,没加到糖的地方,满口空白的苦涩。一碗吃下去,全都热乎乎的糊在身体里,糊在嘴上,就像这个秋天偶尔出现的晴朗无云的天。

晴朗无云,如果是个形容词,那么她就是词典里的解释。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寒冷的小路上想起她。在我的眼里,她是个绝对晴朗无云的人。

初见的时候,觉得她很平凡。这是多话。其实大家都是很平凡的人,在一个个平凡的场景里,于一个个平凡的时间相遇。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她是活泼的,干练的,倔强的,率真的,也可能都不是。她不胖,但有一张肉嘟嘟的脸,头发薄而直,发稍下垂,手臂上有伤。她爱笑,凶起来也好笑。她不可以用亲切来形容,她和我们的关系是一种恶作剧似的爽朗,其中也有她做为师长时时透露出的关心。有时候她会赶集似的讲课,看着我们的狼狈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时候她会给我们讲最通俗易懂的政治课,告诉我们什么叫现实,什么应该必须也只能接受。

她给我们上过一次重点班学生从来未曾想过的生物课,沿着素静的校园小道漫步,观察两旁的花和树、丛生的野草和小小的绿色的虫子。她穿一条草绿色的长裙,戴墨镜,风风火火。太阳很暖,风是微微的。学校安静的不像样。她草绿色的裙子在这一切自然的颜色中仍然自由而鲜明。

那条裙,几乎占据了我记忆里所有关于她的画面。她被一种成熟的草的颜色包围,那色彩深而浓,热情而苦涩,在风里飘着。她就像是站在茂盛的野草丛中,一直站在那里,微笑不息。

她的身旁围了许多人,一路欢笑,拔起什么植物观察之后又小心翼翼的送回泥土里去。我没有荣幸挤进去,但仍可以体会到他们的快乐。那天我抓了两只蚱蜢,捡到一个翠绿的果子,摘了很多狗尾巴草,开心得想大叫。

我想,尽管她是那么的坦荡而潇洒,可每一个人,他或她,他们隐藏的,永远要比他们毫不吝惜的表达出的多许多。我记得最深的是她讲“我就是这样”时的霸道和讲“越挣扎越痛苦,越享受越幸福”时的骤然沉默。因为这些是属于她的表情,所以她是个不一样的人。可她又是不可改变的普通,就像你,就像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想要说些什么的欲望,而我又不能从记忆里提出更多的事例来形容我心里的那一个她。一个星期只有几节她的课,她教我们,也不过短短几星期。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交集。有一次,看到她因为学生未按时归校的焦急担忧,有一次熄灯后晾衣服她叫我关掉电筒以免影响其它人,再就没了。我不能说她是个怎么样怎么样的老师,多么令人感动。我只能说她身上凝结了一种不褪色的青春,热烈的,使人惊奇的,感染人的。

突然有一天我们热闹的生物课变成了自习,那种感觉很不好。上午还有她的笑,她的不标准的普通话,谁曾想那一个匆忙的下午,她竟莫名其妙的离开了。也许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人知道了却不说。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她总是教我们接受生活,自己却第一个逃避了。据说她是在自家的车库里,用一根枯绳结束了生命。那样的死亡太残忍也太血腥。而且,太不像给我们讲课,让我们匆忙和开心的那个她。我们总怀疑这其中有别的什么东西,总想这不可能是她的选择。但怀疑着,怀疑着,又沉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沉默。

那么一个可爱的生命,就此消失了,永不复回。这个世界常常像这样让人不甘心。我无法想像密不透风的车库,残忍的结束,这些东西可以和她联系在一起。我想起那条草绿色的长裙,它是不能困于凝固的空气中的。

死亡是一个遥远的字眼。它不知什么时候走得近了。如果真的是我们的那个她选择了那根绳,不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到的究竟是什么,是什么让她恐惧超过了死亡,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抛下了她所牵挂着、爱着的一切。我想像不出她的痛苦和绝望到了多么锋利的程度。她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吧,不然又怎么会走得那么坚决。世界又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竟然让一个美好的生命千疮百孔。

我们的交集太浅,我甚至连她的名字也记不住,她甚至连我的名字也叫不出。可是我还是时常会想起她圆圆的像包子一样挤成一团的笑脸,想起她说“你们都得听我的”时又任性又得意的表情,想起她因为我们争论问题的理由太滑稽而笑得伏在讲台上没有办法继续讲课的温暖情景。这一切,也许只能停止在记忆里了。

自习课上拖着疲惫的调子聊天,同桌说,真怕有一天她会像老师那样做。我心里一惊,原来这样的心情并非一两个人的专利。也许每个人的负担都不是旁人眼中的那样轻,可大多数人都习惯用自己的眼光去揣测别人的生活。因为不了解,那些絮絮的说教和不明就里的担心,即使出自最关心的人,也只能使一颗颗迷惘的心更感无助。

我在沉默中寻找着可以安慰她的话语,她又说,去年那个从宿舍楼里跳下的女生是从小和她一起玩大的,平静的口气里藏不住的恐惧。我想起那个女生了,像衣服一样从宿舍楼飘落的女生。她的生活与她的烦恼又是什么样子呢?后来同桌的她又说了些什么,可我混乱着记不清了。最后一句好像是:下面好亮,上头是黑的。我想那应该是形容路灯亮起时顶楼的情景。

就像那温度有降无升的秋风,生活不断的,不断的将我们磨噬着,我们的身体和心,一部分顽强的反抗,另一部分又无奈的起身去阻止这反抗,最后在反抗与妥协中渐渐的支离破碎。所以世界上有那么多沉默的人和那么多假装喜欢说话的人。也有那么多问出许多为什么却把真正的疑问藏在心里的人。这世上本不应我们承受的东西太多了。老师说,越挣扎越痛苦,越享受越幸福。我们这些人的确是太娇气,以至于连享受都不会了么?

也许这一切的答案都藏在风中,藏在我们永远都抓不住的风中。

而现在,因为抓不住那永远抓不住的风,我的现在看起来和永远那么相像。枯萎的叶片在眼前飞舞,我走过那冷清的校园小道,沉默,无言。十月的空气很紧,湖水清明。抬头,向那混沌不清的云朵之上,深深的望去,天还没有朗清的迹像。我们都拥有些什么呢,在这些不知道为了什么的日子。是什么让我们不断的掂量这些不可挽回的得与失,是什么让我们思考和困顿,是什么驱使我们去向往和去懊恼,是什么让我们感到无助?

我抓不住风。

我只有一池繁乱的思绪。

在淡碧的池水中,我看见一个草绿色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