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天上的,地下的,一起包围着我,仿佛一阵熟悉的树叶婆娑的沙沙声,亲切地叩击着耳鼓,轻轻地从两颊飞过!
我不知道人的记忆到底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但我似乎可以记起三岁左右的事情。而从那时起,我就常常跟在外公身边。
外公是个银匠,读过几年私塾,是能识文断字的。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干活,我就站在他身边看,看得多了,会知道他什么时候要什么工具了,于是就乖巧地递给他。或者有时候,我会帮他找一些掉了的很细小的东西,我总是能找到的,我记得。外公于是很开心有我站在他身边,他常常夸我机灵,笑嘻嘻的,很满足的模样。
他不干活就会扛着我出去玩,于是,我坐在他的肩头,俯瞰着世界。每每这时,他会教给我一些唐诗,那些轻轻浅浅的诗句,在那些长长窄窄的巷道里,浅唱低吟。我觉得有些事情确实很奇怪,我总也记不住那些数学公式,却总能轻易地回忆起那些小巷中飘荡的诗句,回忆起那些青石板路,甚至连那些从灰色砖墙缝隙里冒出的小野花,也清晰得铭心刻骨。
很多时候,外公会带我上街玩。我小时候很不懂事,见到什么都要买,外公总是乐呵呵的买给我。于是家里的玩具堆成了山。而且,外公还总是变着法的给我买一些新鲜玩意。有时是一只玩具鹦鹉,那种碰了会叫的玩意。有时是一支冲锋枪,扣动扳机以后,会很威风的发出一阵扫射的声音。这些都很让我兴奋,有时拿着冲锋枪对着那只鹦鹉疯狂扫射一般,或者是臆想着自己冲锋陷阵,英勇无畏,为国捐躯。外公就在一边,看着我在一边瞎胡闹,还夸我聪明。很多时候,外婆会抱怨他把我宠坏了,说那样我长大了不成人,至少也是个乱花钱的主。外公却笑嘻嘻地说,不会的,长大了就懂事了。事实上,上了学以后,我基本上是不用零花钱的,而且我还算争气,每学期都捧着“三好生”的奖状回家。那时候,外公总是很得意,他对着外婆说:老太婆,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家的孩子,我最清楚。然后,外婆也会笑着附和他两句,说:老头子真聪明。然后,他就笑,得意洋洋的,很像一个受了表扬的小孩子。
外公很少强制我去干什么,他由着我的性子让我瞎胡闹。我有时心血来潮要学画画,他就给我买来一叠宣纸。我不高兴画了,就把那些东西胡乱一丢,他也不问。或者我说要学电子琴了,他也兴致勃勃地看我弹琴,跟着我打拍子。我也只学了很短的时间,又中途搁置。他只是闹着玩的时候会说我“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但并不多加干涉。我的童年,确实比很多小孩子都幸福很多,因为不用困在那些枯燥的“兴趣爱好”里。我在外公的溺爱下,横行无度地挥霍着我的童年:玩弹珠,打乒乓球,游泳,捉鱼,完全和男孩子一样。虽然现在我会很羡慕那些有特长的人们,羡慕他们的优雅于从容,但却还是对自己的丰富多彩的孩提时代感到得意而满足的。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喜欢在本子上瞎涂抹些文字。外公总是很喜欢,有时候他看到报纸,看到我曾经文字里提到过的某些话报纸上也有了同样的说法,他还会过来对我说:你以后一定能当上记者。他喜欢看报,而且很是崇拜记者的,他觉得“记者的笔头子很是厉害”。于是,他觉得我也能当上记者。事实上,上了初中以后,我就很不喜欢理科了,尽管那时候学的还不错,但就是打心眼里讨厌那些东西。而且,似乎从那时候起,也慢慢有种自卑感在慢慢积聚着。到了高中,当我对理科很是力不从心的时候,自卑感已经病入膏肓了。在那时候,能听见外公的那些嘉许,尤其是他对我的那种坚定不移的信任,确是很让我感动。因为,至少在他的心里,我依旧完美,无可挑剔。这种盲目的信任,让我受宠若惊。后来,外公却说不希望我当个记者了,他说娱乐记者是会被打的,战地记者更是危险。他不希望我以后的生活担惊受怕。他说:平平淡淡就很好。后来,我大学报考了一所医学院校,我告诉他,我要做个医生。我说: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身体,我一定要让你过到一百岁。外公很开心,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比我还高兴,把那红色烫金的通知书看了又看,还一个劲地说:不简单,不简单。
外公留给我的记忆,就是这样的零零散散,但却浸润在我生命的点点滴滴里。它们融入我的血液,渗入骨髓,化成我生命的一部分,与我不离不弃。
最后一次见外公,是在去年的十一。我要回校前去向他道别,很简单的道别。我说:寒假我再回来看你。他笑着说:好。后来十二月底就听妈说他身体又不怎么好了,我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每年冬天,他的肺病都会复发。我以为今年也同往年一样,一到春天,他就好了,能坐在太阳底下晒太阳了。然后,他读报纸,我跟他说说话。我一直以为一切都会向往常一样,可这次,却不能够了。外公的生命在某个时空里忽然停了下来,再也不前行了。世界向前疯狂飞奔的时候,忘记了带上他。于是,他孤单的留了下来,而我却再也见不着他了。想起我曾经对他的许诺,忽然发现自己是那么幼稚得可笑,我以为自己可以像个救世主一样,至少觉得我可以保护他,像他曾经那么执著地守护过我一样。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记得十二月那次和我妈通电话,我也就是无聊了,想跟她聊聊。然后妈说,外公也在旁边,你跟他说说话。我就对他说:你要保重身体。电话那头他说:好,好。仍是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哑得不行,但语气却仍是高兴的,我能感受到,就像他很疼我,喜欢我,而我一直都知道一样。可是,那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了,他留在我生命里最后的声音,就是那句沙哑的,带着喜悦的“好,好”。只是当时,我什么都没预料到,没想到,那其实是诀别,是外公用我再也无法听到的声音跟我道别。
我没有跟外公说再见,也永远说不了了。在我无法预料的情况下,很多的最后一次以一种漠然的态度降临,令我措手不及。可我至今都不知道,如果我能早早预见,我又能做些什么。似乎,总会有太多太多的遗憾的。
妈说,外公去世的前几天,是收到了我寄去的明信片的。我记得曾经许诺他不久再给他写信的,他很高兴,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妈说,外公临终前对他们说: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我只想撑到囡囡回来。我听到这的时候,不经意间已是泪流满面。我实在无法想象他是怎样绝望而苍凉地等待着我回去。可我回去的时候,见到的只是照片上他年轻是的模样,他带着帽子,笑得很开心,牙很整齐。可我印象中的他,却是只剩了一颗牙的,所以,我总也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今年的春节,和以往很不一样。姐值班没回家,我一个人去外婆家给她拜年。我想起往年都是和姐一起去,然后给坐在太师椅上笑呵呵的外公拜年,给忙碌着为我们做早点的外婆拜年的,说的是“身体健康”之类的话,一切都应该那么平淡地重复上演的,可有人退了场,于是,这样的画面只能成为一种追忆,带着某种无可名状的无奈与感伤。
我只是对着遗照上年轻的笑呵呵的外公说:新年快乐。
拜完年以后,我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溜达。我是个懒散而固执的人,喜欢守着个习惯一直一直地做下去,永远也不想改变。于是,照例去了书店,因为那时候的书店里,只有很少的人,整个大厅里飘着安静的旋律,不像满大街播放的那些喜庆得过于聒噪的曲子。然后,我漫无目的地走路,我总是喜欢走路,长长久久地走。街上依旧很无聊很落寞地喧闹着。我孤单而迷茫,总是不停地想着事情,却总也不知道那些念头到底从和而来,更无从知晓它们将飘散向何方。
我快要被淹没了。
我看到了很多很像我外公的老头,可我总也止不住地流泪。因为,曾经有人那么深刻地疼过我,可他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