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
《今生今世》将近结尾处,胡兰成道:“我与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情有迁异,缘有尽时,而相知则可如新,虽仳离决绝了的两人亦彼此敬重,爱惜之心不改。《桃花扇》里的男女一旦醒悟了,可以永绝情缘,两人单是个好。这佛门的觉,在中国民间即是知,这理知竟是可以解脱人世沧桑与生死离别。”
读这几句,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觉悟。我以前自相信了王国维对侯方域和李香君的说法,现在又觉得胡兰成讲得有道理。知竟是可以包括一切,包括爱?
美国诗人惠特曼说:我是受情欲煎熬的人。这就是爱了,没有情欲的折磨,就等于没有接受爱的历练。但每一个爱了的人,其实是会有由情欲过渡到知的过程的,很多人不了解这一点,就以为不爱了,其实,知了,则是爱的极致。
其实,男女由爱而知,是可以从人性的的角度来分析的。这个世界上,男人和女人什么时候在性情上就绝然分开了呢?真正的男人是有女人性的,好女子也是有男人性的。余光中说,人性的两面,其一如苍鹰,如飞瀑,如怒马;其一如夜莺,如静池,如驯羊。所谓“静如处女,动如脱兔”,所谓“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所谓“杨柳岸,晓风残月”和“大江东去”,两者粗看若相反,实则乃相成。实际上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兼有这两种气质,只是比例不同而已。男人、女人的知,也许就是男人的女性、女人的男性的互溶。
男人也许因此会泛爱,因为,没有女人会对男人全知,即使是男人自己,也不可能对自己全知,所以,会有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闯入,她们每人知男人的一个方面,并占有男人的这一点点。金庸的《天龙八部》里,段正淳就是这样的男人。西谚曰:上帝必能全善。这全善的结果就是男女互知,爱情变得如此恬静又生死相许。
胡兰成又成了很好的注脚。在温州,张爱玲要胡兰成作出选择,她说道:“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你与我结婚时,婚贴下写下‘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你何曾给我安稳?在我和小周之间,还是要你做出选择。你说我无理也罢。”胡兰成答道:“我和你是仙境中的爱,而与小周、秀美是尘境中的爱。”并说:“我待你,天上地下,没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生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与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如天命一般不可移易。”小周知的是地上的凡夫的胡兰成,张爱玲知的是天上的星星一样的才子胡兰成。两种知在胡兰成看来竟毫不相犯,无怪乎胡兰成竟说得那么坦然。
心高气傲的张爱玲的心于是真的低啊低到尘埃里去了,但终于不能开出一树的花来。在这一点上,她和段正淳的皇后是一样的;段正淳其他的女人和小周、秀美则又是一般。
可见,真正将爱情最终视为知,对像张爱玲那样除了爱、其实冷漠的心的女人是困难的。爱情,就如割破了的伤口,张爱玲用唇去吮吸,这是一种钻心的、咸咸的、粘粘的滑腻的痛的感觉。而胡兰成其他的女人则用纱布包扎伤口。那是一种安静的、安全的、温馨的、像透过纱布的血染成梅花的感觉。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知。
倒是第二种女人真正懂得了爱。
高贵的男人会在知中重返情欲,以至于他会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