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与石拱桥

婺源山清水秀，小溪小河星罗棋布。水多，桥多。一线小溪，架块木板，或放块长石，便是古朴的桥了；来往密集的交通要道河面，便精心构致几弯拱桥，桥面架上顶盖，做成长廊，但有过往的文人，走累了，歇了脚，来了雅兴，在柱子上提个字，画个画，于是那桥便多了几份诗意，这就是婺源有名的廊桥。但见得多的还是小河一条，石拱一座，桥上走得多的，便是那往来劳动的农人。我的家乡有一条绕村而过的小河，河面上便有一座这样的石拱桥。

但我对这座桥是有感情的。

我外公说，是这座桥成就了他的一生。对于一个从没读过书，却在那时封建气息尚还浓厚的乡村浸染长大的老人来说，他如此一说，一点也不过份。外公说，他的父亲年轻时在京城读书。有一天，天忽然下起大雨，电闪雷鸣，一起上课的几个同学都吓得不敢出声，那发着寒光的闪电，不时在学堂天井的上空划过，同学纷纷躲入堂下或桌底。忽然，一高个男生，惊魂失措，神情呆滞地从堂下走出，木然的主动跪在天井下，只见他跪下一会，就见一道寒光闪过，听得一声霹雳，这同学便应声倒下。而后是云开雾散，阳光灿烂。其它同学颤颤悠悠走近高个同学，但见他已是气绝身亡，其后背有数道焦迹。这阵势哪里见过？同学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后来，在京城传出话，说是此生生性恶劣，暗地里常做坏事，是雷公为人间铲除了罪恶，其后背的焦迹，便是上天的判书。由于受到惊吓，外公的父亲神经便时常出现紊乱，以致成年后也未根治。

外公还在襁褓中时，有天，这位父亲把外公抱出村外，放在这座石拱桥上，抱来稻草，盖在外公身上，想必是他怕过往的牛踩在自己儿子的身上吧，也或许是想和他老婆开个玩笑。做完这些，他便和村里的几个读书人谈古论今去了。外公的母亲自菜地回家，不见了儿子，于是四处寻觅，堂前屋后，左邻右舍，村东村西，所问的人都说没见着。这可慌了慈祥的母亲，一场大哭，引得好心的邻居也一块帮着寻找，可哪能找得着？时近午后，一出外走亲戚的村人回家，听得此情，说，一大早，见外公父亲抱了外公出了村外。于是，我这位曾外祖母便急忙忙往村外跑，终于在桥顶上见着了外公。只见外公睡得正香。要知道，只要外公稍一哭闹，就会滚下石桥。

外公跟我讲这个故事时，我刚记事，而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他说故事的语气神情，是那样的安祥镇定，好像命里早已注定，在他命运的长河里会有我这个外孙，还有比我小三天的他的第二个外孙，我的表弟，在以后的岁月里，又相继有了他的的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外孙

外公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故事的，我无从知道，但从我记事起，便知道外公有一把长长的镰刀，每年磨一次，每年也只用一次。中秋节过后，选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一大早，外公就拿出了那把长镰刀，把刀磨得雪亮，吃过早饭，带上一柱香，牵着我的手，来到石桥下。外公点上香，口中念念有词，三拜三跪，然后也教我拜了三拜，插了香，便开始拿出那长柄的雪亮镰刀，开始除草了。

这座桥比我外公年龄大得多。整座桥的石缝上都布满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树桩和茅草丛，如今在树桩上又长出了许多幼苗，杂草丛上也长出了许多的嫩草，整座大桥蓬头垢面。外公从上而下便细细的除草除树。外公说，大桥是有神的。他还说，要不当年的他睡了整整一个上午，那有不饿不叫不动的？是桥神哄着他，赶走了路上的黑蚁，挡住了头上的焦阳。那时我是真信了外公说的话，至今我还不愿让理智说服我，我在心底还越来越渴望石拱桥有神，其码愿这座桥真有神灵。

石拱桥是有名字的，她叫“永昌桥”，座落在村东。桥的东侧是一条石板路，它是连接村与外面世界的要道。永昌桥与路面相隔一丈来宽，其间用石板辅成，登上三十多步台阶，就是宽宽的桥面了。桥面有一丈来宽，二丈来长，宽敞。站在桥顶可以远眺村景，一声长吼，可以惊跑山里的野猪。桥的西岸是村里的主要山林和稻田，拾阶而下，才十步，台阶向左一拐，便是一条长长的斜陂路，把路人引下西岸。我想，如果永昌桥按常规建造，向下延伸台阶三十多步，那么四五亩的田地必毁掉了。田地就是这样被智慧创造出来的，古人比我们更懂得珍惜土地！

临近中午，整座石桥的杂草、小树被除得干干净净，拱桥显得那样的拌擞而神采奕奕，如膘悍的男子。外公放下镰刀，环视着整座大桥，然后登上石桥，趴下身子，用手指抠除“永昌桥”三字上的青苔。我站在桥下，仰视着外祖父，生怕他一不小心翻落水中。终于抠净了青苔，大桥更如一净面过后的壮汉了。外公爬起身，抖落身上的尘土，净了手，一脸的喜悦。

外公活到八十多岁，才离开人世，他是知足的。他常说，是桥神给了他的寿数。其实，村里人都知道，我外公是个懂得感恩的好人，好人都长寿。

村里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消息，说是“永昌桥”内藏有大锭的黄金，一时传得沸沸扬扬。外公那年已近八十，满头白发，步履蹒跚。那几天，外公竟天天出外，往人堆里扎，重复着那句话：“没有的事，我活八十岁了，也没听说过。”晚上，也是深夜归家，我外婆也跟着每天少睡了几个小时。

外公的担忧应验了。一天清早，街上传来消息：三个贪财小伙在“永昌桥”顶撬开了石块寻找黄金，被我外公及时发现，叫来派出所的民警，才使“永昌桥”幸免了一场灾难。

听到消息，我随着人群向“永昌桥”走去。村外，只见外公背着手，面临“永昌桥”，嘴里叨念着什么。我想外公一定是在祝福拱桥！也就是在那一年，外公把那长柄镰刀交给了我的表弟。

如今，家乡的公路改道，新的柏油路面离石拱桥更近了，每年回家，我都可以近视她了。“芦沟桥”是中国人民不屈的见证；天安门的“金水桥”，感受了新旧两个社会的巨大差异；河北的“赵州桥”，实证了中国人民的智慧和力量；……我说，“永昌桥”虽然微小，但她见证了我外公平凡而勤劳的一生，我敬重外公，敬重石拱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