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独唱

重读旧时文字

一路读到昨夜写下的札记

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变化

具体是什么似乎又很恍惚

早年的文字

有许多供阳光照射的缝隙

明亮

而且张扬

铿锵的语言

总是适合被少年

用清脆的声音朗读的

不得不承认

那些文字

在孤寂的时光里擅自老去了

即使不甘心

也没有什么办法

阻止它们衰老的进程

对于写作者而言

永远年轻的文字是不存在的

如今的文字

显然被光阴注满了水

濡湿

绵软

让写作的人愈发沉迷

人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苍老

对于未来

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年轻

我承认还是恋旧的

在翻阅旧作时

这种情绪尤为突出

我不是一个聪明的作者

只是一直在告诉自己

要坚持下去

写作是我生命中

最后一块栖息地

不该轻言放弃

葡萄牙作家费尔南多

佩索阿说

我用漂泊的词语说出它们

文字

一旦它们被写下来

它们随即就弃我而去

独立的远游

越过意象的高山和草地

跨入

奇幻的大街和混沌的小巷

从寻找到暗恋的过程之中

所有人会重新

发现另一个自己

活过

写过

而且曾经歌唱过

写过许多冬天

写过去年和前年的秋天

写过更早之前的夏

惟独缺少关于春天的文字

为什么呢

不得而知

张晓风说

春天是一则谎言

忘了这句话的前因后果

这句话在记忆中

显得突兀而蛮横

我宁愿相信春天

是实话实说的

它奉献出仅有的绿色

纵使很羞涩

却足以点染冬日的萧瑟

我想

原因只能从自身中寻找了

我意识到自己

是个悲观的写作者

秋天或冬天才

是我语言上的故乡

只有在这样的季节

那些低缓

忧郁

甚至有些悲凉的曲调

才能与内心的节拍琴瑟合鸣

它们有着共同的调频

在秋冬季节

我接收信号的能力特别敏捷

所以在书写时

显然是自由而无忌的

汪曾祺先生在

蒲桥集中谈道

散文过度抒情

不知节制

容易流于伤感主义

我是希望

把散文写得平淡一点

自然一点

家常一点的

我深以为然

自己作文时

却屡戒屡犯

可见是多么执迷不悟啊

但是

我的文字里还有那么多

对春天的向往呢

春天往往出现在最后的段落

刚刚序幕就到了尾声

也许是我太吝啬了

如果还给春天

一个足够宽广的平台

一段足够张扬的激情

它是可以在苍白的稿纸上

生根开花的

终究还没有过这样的机缘

因此

在秋冬总是怀想春天

在春天却满怀冬日的心事

和春天擦肩而过

没有办法

只有一个理由

可以继续维持书写

那就是

真诚

我不会为了一年四季的完整

而刻意营造一份心境

也不会为了

凑齐生命中的经历

改写任何记忆

春天

至今与我无关

从前

常常使用省略号

一般出现在大段抒情

或煽情的段落

意犹未尽的样子

其实该说的都已说过

这串省略号

是留给读者去猜想的

终究没有什么

读者用心去体会

所以只是自作多情的物证

运用标点的感觉依然是准确的：

企图说明

或着重说明的事情

多么想引人注意啊

我常在

一个固定词组中使用破折号

以期形成一字一顿地

呐喊或困顿

我是躲在

幕后的一个或勤奋或懒惰的演员

我勤奋的默背了

那么多自创的台词

开口时却在朗诵剧本中

为人称道的道白

毋庸置疑

引号中均是我所热爱的文字

它们在我的心目中潜藏了许久

一对引号是它的翅膀

在我的文章上空翩翩飞翔

写作

是一种越写越少的过程

文字和渴望总是背道而驰

直到山穷水尽

逗号是呼吸

是一句话和另一句话之间的吐故纳新

句号意味着结束

命令自己告一段落

期望有一些崭新的日子另起一行

看来

真是愈朴素的东西愈不可或缺

允许珍藏的大都是一些

自说自话的文字

必须抛弃的往往

是高声叫卖的东西

检阅旧作时

前者让我顾影自怜

毕竟有过细腻真挚的感情

版本即使有些陈旧了

但那是原版

后者让我感觉惭愧

时尚的文字是昙花一现

只剩下干枯的花瓣

让人怀疑它曾经是否真的开放过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让我左右为难

一会儿自怜

一会儿自惭

被许多人读过的文字

已成过眼云烟

留下来的片断

哪怕只被一个人阅读

也值得长久地珍藏

怎么会写那么多呢？

寻找一种途径

安置这么多日见风化的文字

终究没有

为抽屉写作的毅力

还是渴望与人分享的

哪怕那个人只是影子

我也希望

能读到那些寂寞的日日夜夜

不能在报纸中的杂居的文字

也许适合在杂志的一角偷生

不能在杂志中

加入合唱队伍的文字

只能在书桌抽屉的文件夹里

轻声独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