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所中学
往事惜金,我的想念是湮灭不掉的日月之光,时光偷换,想念是唯一的安慰。
也就是刚离开那所中学,算借调,关系没有动,人是要到中心学校工作了,距离也不算远,也就是20里地,可就是想那所中学。
几天里,忙忙碌碌的,不论是班上班下,还是单位饭店,一闲下心来,心里就冒出一种念想,慌得虚弱,这种虚弱总要我梦里有大片的苇丛,虽是躲在了苇丛背后,却总觉被人发现了般。因为我想那所中学,所以就没有了被遮拦的感觉。
我解释那所中学,给爱着我的我并一直爱着的人。
不能用夸好的词语说那所中学有多好多和谐,办学理念水平的高度,它只不过是一所普普通通的规模小的没有再小的初级中学。它坐落在渤海湾边的一个小渔村,就在海边,走到村东就看见了海,那年大的天文风暴潮,海水就灌满了校园。朝西的大门,门外是一个大半封闭的差点就划开400米跑道的操场,北面没有铁围栏围着,操场自然也成了过道。门口一条宽直的甬路抵着364省道,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海防公路。我时常饭后夕阳里倚在306号路桩上,看路西的盐田,大多又是回首看校园里无花的花坛前旗杆上飘扬的国旗,很是欣赏的看它,学校确实很小,像一件小巧的模具,说不上精致也不是气派。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学校却揪住了我的心,一揪就是18年!离开时我想到了寒窑18载的王宝川,她倒是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做了皇后,我却是18年后携了几捆教案和几摞笔记本离了它。
我是1990年10月到那所中学的。当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子,中师毕业三年已是换的第三所中学了。教书是我比较满意的事情,记得在笔记里我写过“对待工作我想热爱,但不热衷”的句子,站在讲台讲课和十几岁的孩子打交道,教书育人的生活,日子过得也是惬意充实的。
刚上班没有三月,就在过了元旦的阴历腊月初六的日子娶了媳妇。现在还是这个媳妇,恐怕是没有再换换的念头了,媳妇在蜜月里读了我上学时的情书,一根火柴燃尽了它们,对我说,若是要我和你做同学,我也会给你写情书的,忘了她们吧,以后我才是你的情书。那夜我好知足地靠在床上,对媳妇说,既然娶了,就养得起,以后任性的和我过日子就好。
岁月不饶人。记得那年学生的寒假通知书,我是在婚期里趴在沙发上给我的亲爱的学生们写的。如今那批学生中已有的当了这所学校教务主任了。唉,我是该走了,给后生让路是文明人的做法,要不就再做大些,提携后生,要不时间久了,就是江山也会让自己做朽了。
俗话大多不错,诸如“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好不容易娶来的媳妇和娘骂街打了架,当儿子的怎么办?只好硬性地搬出了家,出了家门一踏上车,霎时仿佛被邻居乡亲劈头挨了一棒,混着脑筋我从此离了老家,到现在我就没回老家正经地住上几天。
那所学校就是我的家了。
和媳妇一呆就是十年,女儿长大了上了学,儿子出生没两周,媳妇两千年上就执意自己带了孩子上了县城,撇下了我和我的学校。而我的母亲就在我住在那所学校的时间里去世了。我是那年离开了母亲到的哪所学校,我得想想,我的母亲那哪年离开了我,我又在那所学校呆了几年,我也得想想。那些日子我是真心想过我的母亲的,现在那种强烈已转移到我对那所学校的想念上了,失去了母亲的痛和我离开学校的苦楚,我想我的亲如兄弟姊妹的老师们应该是理解我的,最少那三个一天三餐在一起的年轻教师是“受不了的”,我的工作中常“挤兑”我的女老师们恐是要理解的又深又透的。
送别的那天,我喝的酒很多。老师们亦是。曾经我为自己在那所学校的工作觉得举足轻重,担子非你莫属,其实我得过应该是大于功的,我得感谢是远远淹过怨言的。18年了,一个小地方,我由一个混混沌沌的小青年成长为一个小丈夫、一个刚登上讲台的师范生到一个28岁的年轻的教导主任,一个40岁上又熬到副校长的男人啊,是学校陪我走过了青春燃烧的岁月,校园里的春是我的希望,校园里的夏是我的热烈,秋了我和我的师生熬过它的深夜,冬季我写下它的第一场落雪。一年年的我想过如何教学,怎么开展教研,做了再做,改了又改,其实那不就是我的梦吗?
就为了那‘激情的飞扬的梦’,我幻想属于自己的舞台,到头来我终于40岁上就不教了书!这个奇妙的变化竟使我的梦醒,竟要我的梦支离破碎。
到了新单位。
初夜,孤身一人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泪流了下来却哭不出声。这是一所过去乡镇府的老院子的后院,说是叫什么“三校”的院子,走进院子一条很直的红砖铺的甬道,两边的草长得很旺,靠门窗都有两株一人高的冬青树,郁郁绿绿的叶子在弦月光下摆晃着。我看着室内墙上挂的宽大的镜框,里面尘封着是公元1996年的岁月,木框是宽边厚实的,黑红得漆,我竟一下子想到了法院看守所的凝重。窗外的夜也是很静,连海防公路上载得很重又跑的很快的大卡车的声音也显得那般的弱。这里离老家也就有二里地,霎时追忆起母亲辞世的那个时候,肝肠寸断,她老人家弥留之际没给我说一句话,我的心间也存不得一个叮嘱,也如那所中学,它就一声不吭地看着我离了它,我多想张嘴向您要一份记念,向我的班主任我的老校长索要一笔一本,留几行熟悉的字迹,又恐已是外家人,于是,心缩了回去。我的老师们,我的兄长们,又能有谁和我一般,在你们的生命中占彻着这么长的念想呢?我就眼睁睁的在您们的视野里慢慢变小变模糊的了,我怕回头也会这样渐渐渐地看不清您们的样子!
走了,我是要我自己必须离开的,此时此地我内心的痛和忧,在我想您们的漫漫日子里,我想您们应是理解的。但是,就在今夜,刚离了那所中学一会儿,孤苦伶仃,形单影只,我竟为我的选择后悔自责了起来,找不到一点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我不禁惆怅着,酸楚压重着一颗心,唉,我的学校,我的老大我的龙哥我的大丽二丽们,你们少我吗?
今夜梦里全是悲的背景,我触目动情。窗外的夜幕上闪着星光,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前院的田家二哥喊我吃饭,心里不禁又疼苦起了自己,二哥今年刚是离了岗,在院外的水坑里养了鱼虾,白日二哥来看我的时候风趣地说起了自己如今的三件乐趣,一是接送孙女上幼儿园,二是站在水坑边看水里大鱼耍的“大弯儿”,三是晨起绕公路倒跑一圈。我回应了二哥一声,想我如今离这种“悠扬”自娱也不远了吧。
走出院子,我的眼睛望着黑暗里的夜,想使自己的目光发亮起来,今夜仿佛凝结成为固体,我只有一个人瞪大了眼睛努力地玄想,我却不能在今夜刻划些印痕,抬头有月亮的星空很美,我那所中学里几个有着好看眼睛的女老师,看你们扬起的手,我的思念会在心里随岁月慢慢加重,你们也要珍重自己,祝福你们。
我走了,那所中学,我的灵我不知道能在你那里究竟还能支持多久?你的一进大门几簇再盐碱也不会死掉的荆条来年还会壮大蓬勃的,我想我的思念如它。
我的离开的那所中学,我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与你张口说说我的想念,我想你也会在某个地方透露过这样的缠绵。那人,会为他自己留下的脚印,寻着印迹找过来的,拾起这汪今秋枝头大红石榴般沉甸甸的酸甜酸甜的往事。
往事惜金,我的想念是湮灭不掉的日月之光。
爱你想你,我的那所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