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前尘
往事也许暗黄,记忆里却时常给它复活。
冬将至,夜来得早,出来时晴亮温暖,归去时已是天幕暗沉微微湿凉。看万家灯火,竟没有了小时的那种感觉。犹记得小时候,那时还不曾有现在的灯火辉煌,稀落的桔黄色的家中灯火,却是我最渴盼的归处。看到有灯光处,便感觉家亦不远,便感觉与那灯火之间,不过是一种就要相见的短暂距离,路究竟多远,在专注灯火的目光中谁会觉得。而今,竟无了感觉,坐在车里,身边是我最爱的人,有些模糊的头靠在他嫩嫩的脸庞处,哪一处是家,又何妨。
夜色中的归人常会无来由的恍惚,于是在晕黄街灯下仿佛看到了小时的自己,那时上学离家很远,冬天的时候,极易下雪,和哥哥两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头上是最清亮的月亮,自那时起便喜欢上了雪,喜欢上了月光下的清凉凉的莹白。踩在上面,每一脚都伴着咯吱声,雪极厚,那时尚小,每一步都可过膝,却感觉那声音伴着我们,偌大的田间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两行深深小小的足印,但却从没有感觉恐慌。终于可以看到村落里家家亮起的零落灯火时,即使那么暗黄,却一直是最温暖的最贴近的希望。
小时的家因父亲的工作关系坐落在郊外一处没有具体管属的独立地方,十几二十户人家,相熟得几乎同一个大家庭一样。一样的院式,一样的生活方式。虽然那时少不更事,但,总记得斑斑驳驳的曾经过往,深得一直未曾或忘。
春来,槐花飘香,那时的河堤两旁是密密的刺槐树,长长的刺,常被我们拿来当作匹诺槽式的鼻子,粘来掉去的,嘻笑不已。待结花之时,如一个挂着槐花的棚架,一眼望不到边,温柔的白,清晰却淡淡的甜香,就如那时孩子们的笑脸,清净可爱。那时路边的榆树也挂了榆钱儿,一片片如天然的水印,清晰圆润,摘下来抚摸温厚的感觉,一簇簇的长在一起,看起来又是那么憨态。
夏至,总是会来到水闸处,那时整个住的地方最亮的也就是那里的一座路灯,那是儿时眼中最高的灯,清亮亮的光明。总是和父兄来到河水边,不记得是为了做什么事情,但却不是现在的人们捕蟹围鱼。那时灯光下,螃蟹成群的沿着河边的水泥处爬上来,缓慢而悠然,因为它知道即使爬上来,它也会安全返家,那时的河水给了人们太多的富足,所以虾蟹也活得安然。只记得小时我们喜欢在路灯下捉一种带壳的虫,至于捉了做什么,已经不太记得。
秋天,记得很忙,孩子们通常挂着钥匙,疯跑着来去。高高的草垛上,正好是捉迷藏的好地方。看不到大人们的辛苦,我们只是在仅有的那一点点环境下寻找着最大的快乐。有时也会捡拾一些未被全部收回的粮食,但,大概捉老鼠远比那些更活跃。
直到现在我依然喜欢冬天,喜欢冬天的雪。只是,很少下小时那样的雪了。小时常下雪,几乎几天之下就会有一次推不开门的时候。早上起来,打开门,院子已经被大人们扫出了一条路,但还是满院子阳光下耀目的净白,晶亮亮的雪几乎是一个个的颗粒般的散在院子里,散在我们每走一步的路上。不像现在的雪,下了后走上去了就是一片污浊,那时,一行行脚印过去,仍是一片白茫茫的干净。上学的路上,风很凉,吹得脸红红的,额头有些发痛,但雪映着额外白净的脸,感觉世界都是一片净然,就像那儿时的心,那时感觉那就是我的世界,我融入了它它融入了我,最喜欢那样的时候,即使匆匆的赶着路走。而今仍然梦想有那么一时刻,所以总盼着下一场儿时的雪。
车在行着,而我已是车窗上那张稚嫩而纯净脸庞的依靠,他的儿时,可有我的幻想?而多久后的他,可会也有我这样的恍惚时刻,让他记起他曾经有的随生命而行的快乐?我唯盼在他重新捡拾翻阅的时刻,是微笑着说与人听,在晕黄温馨的灯光之下,而且有一手相握,渡着彼此的温度,哪管青丝还是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