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记忆

今年国庆期间，我回到了家乡宣化。宣化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秦始皇时期名上谷郡。群山环绕，细水流沙。经过世世代代的繁衍和变迁，如今这里已发展成，有四十万人口的工业商贸城市。

沿着皇城桥往西走，两旁的新式建筑华丽而典雅，小吃店、门市部应有尽有，真有点京西江南的味道。原来西街土里土气的小平房全然不见了。远处一座城楼出现在眼前，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走错了路。其实这正是为了弘扬历史文化，还宣化本来面貌，由政府牵头社会组织和市民集资而兴建的西新门。

西新门，刚刚开放就赶上国庆节。人们川流不息的涌入城楼，漫步在西城墙上，向着城墙内外观望。我也凑热闹，来到城楼下，看到告示才明白，原来国庆放假期间，人们可以游览不用买票。日后要十五元一次，怪不得人山人海呢。一来休假有时间，二来免费省点钱，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站在城楼上看到眼前的景色，想起三十年前的印象，变化真是太大了。

西门外的一侧就是万柳公园。当年只有一片树林，记得我们常去那里挖地皮菜，尤其是雨后来的人更是层出不穷。再往前看就是洋河，洋河上的石桥还在，但没有了潺潺明目的溪水和片片青纱的芦苇。水被上游节流用做游览的湖泊。

走在万柳公园林间小道上，我四处观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喜笑颜开。有祖孙三代，有热恋情侣，有同学少年。欢快的步伐，优美的坐姿，动听的话语，委婉的动作一起向我涌来。让我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我不由得浑身发热，拿出手机，哆嗦地拨通了一个初中同学的号码。

“喂！你是———吗？”

“哎！你回来了！”对方好像知道我要打电话似的，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判断。我们约定了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又寒暄了几句就收起了电话。

迎面过来老少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笑容非常熟悉。我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郭老师！”并快步跑了过去，伸出右手。他先是一愣，后伸手与我相握。

“你去了一中啦？”我问。

“是啊，你是二中的吧！”他答。

“你不认识我了？”我惊讶地又问。

“想不起你叫什么名字了。”他一脸迷惘地又答。

“再想想！”我故弄玄虚地问。他还是摇头。

“我姓常。”我提醒地说。

“哦！你叫常峰！住在炮院。”他喜上眉梢好像恢复了记忆。

听到这话，我失望了。看来他是彻底地把我忘记了。我没有再逗闷子，直接说出了我的姓名，说出了我们认识的关键词。那就是我们一块复习，我们一起参加高考，一同考上大学

他终于想起来了。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说跟牛晓峰是一届的。不好意思地问我上得哪个大学，我回答了我们学校的名称。他感叹道，你别说就咱们那一届给学校争光了。他问了我的现状，介绍了他身旁的老伴和女儿。

我们说着话，往前走着。。。。。。。

“爸！你往哪走啊？咱们的车就在这啊！”她女儿唤他了。

好，你忙你的吧。回头见！暂短的相见就这样结束了。

我目视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心想，现在的老师也有自己的私家车了。

我独自散步到了人工湖边。想起刚才的巧遇，脑海里出现了三十年前的事情。

郭光辉，郭老师也就三十岁，是我们学校党支部成员，任团委书记。初三那年，我第一批加入了共青团。是他任命我为年级团支部副书记。书记是一名老师。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跟他打交道了。组织活动、思想汇报、团课、发展新团员都得向他报告。上高中的时候又是他把我从18班调入19班任团支部书记的。我们一起学习毛选，反击右倾翻案风，批师道尊严，写大字报，评水浒论宋江，诗歌朗诵，歌咏比赛，学工学农。一起参加区三好学生优秀团员表彰大会，共进三餐，热烈讨论，互相帮助，交流经验。

我记得他总是穿一件退了色的绿军衣。留着小平头，身上带着钳子改锥等电工用具，骑着一辆破永久牌自行车。也常常在学校电线杆上，看见他连接线路。

一次，他乐呵呵的跟我说，学校新买了一台录音机，你把最近朗诵获奖的同学叫来，咱们实录一下，看看效果如何。他边给我们录，边回放。因为我们都是第一次从录音机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特别的新奇，有的因紧张而发出沙哑，有的故意弄出怪声，引得大家捧腹大笑。他却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严肃点，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回去偷着乐）

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高考制度的恢复，让我们这些学子兴奋不已。学校里学习的浪潮一浪更比一浪高。先是分快慢班，然后是聘请优秀的老师任课。补习文化备战高考，搜集资料，挑灯点蜡，夜以继日地学习。就象科学的春天已经来到一样。

学习的风气冲淡了各项政治活动。无论是班干部还是普通学生，不管是团员还是群众都投入到了学习当中。郭老师是老三届的优秀学生，毕业时赶上文革，命运没有安排他参加高考，直接参加了工作。党和政府考虑到这种情况，在招生简章中把年龄放宽到他们这个岁数。从在校学生到下乡知识青年，从工人到农民，从待业人员到个体户，只要想上大学，拥护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的有志青年，都可以报名。

我正好是应届毕业生，赶上这个好机会，当然要努力争取了。没什么说的，学习是头等大事，其它工作都是次要的。遇上躲不开的班务和团工作，我就敷衍，快速了结。自然也就疏远了郭老师。可是郭老师还是找到了我。让我跟他去别的学校，叫回私自去好学校读书的本校学生。这次高考对于我们这些应届生来说，至关重要。要么上大学，要么下乡。学生和家长都很重视。纷纷走路子，托门子去好学校。按说学生选择一所好的学校，好的老师来学习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我们学校领导怕失去好学生，影响高考上线率。所以责成郭老师从外校追回属于本校的学生。我们班也有这样的学生。这样我就有了责任，尽管心里不满意但还是跟郭老师去了。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跟郭老师步行进入四中。穿过几排平房，我们来到一教室旁边。从窗户透过玻璃，看到老师正给学生们上课。郭老师拍拍我的肩膀，指指门口，意思是你去叫。我鼓起勇气，敲了几下门。老师出来问，“有事吗？”我说“找一下吴小明！”一会吴小明出来了。他一看是我，笑了笑，正要说话，又看见了郭老师，赶紧唤了声“郭老师！”我们说明了来意，他说都是他爸爸逼的，我说你是个团员，应该有组织观念。他说他懂，哪天去把组织关系办过来。郭老师说不给办关系，除非回到学校上课。他也不客气的说，那就随便吧。后来听说，是教育局的某领导跟我们校领导打了招呼，他才得以安心在四中学习。

郭老师数学好，不知他从哪弄来的数学题和资料，亲自刻成蜡板，印成小册子，分发给我们。我们有不会的，他也毫不谦虚的给我们讲解。晚上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自行来教室学习。他是住校的，有时候就过来给我们说说，他遇到的很有意思的题。我们也乐意为他这破题耗上一个晚上。

高考之前，我们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高考之后，我们是五个志愿一个服从。分数下达后，我又看到郭老师。他鼓励我敢于填报重点院校，并拿出河北省高考的分数人数比，帮助我分析。因为他是老师，所以按规定他只能报师范院校。当时老师这职业对于国人来说不是象现在这么看好，国家必须采取强制措施留住老师。

我是我们学校第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也是第一个踏上大学路的人。就在三十前的今天我怀着建设四化的决心，离开了哺育我成长的地方－－－－－－宣化。

后来，听说，郭老师考上了河北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宣化一中任数学老师，直到他退休。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见到他。他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我看见他还是那么亲切。没有想到的是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我们几个同学在灯火辉煌的酒店聚餐。喝酒当中，听同学李建设说起，他为女儿补开毕业证的事情，曾找过我们的班主任朱大鹏老师，朱老师不认识他了。朱老师刚从学校毕业就当了我们的班主任，李建设是我们班文艺骨干，没少给朱老师出力，学农劳动，一起食宿，讲故事，开玩笑都少不了李的参与。尤其是朱老师还命名李为我们班三个美男子之一。要说忘记谁也不能忘记李啊！李说，他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朱老师在小树林里谈恋爱的情景呢。

郭老师、朱老师都是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认识我们的，我们是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离开他们的。时隔三十年，我们对他们的印象历历在目，而他们却把我们忘记的一干二净。是三十岁的人不如二十岁的人记忆力强吗？还是老师就应该忘记学生，学生就应该记住老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要返程了，在宣化火车站，人挤人的站台上，一个声音让我一愣：“复杏！”我还没有纳闷过来，一只手已经向我伸了过来。我一看对方是个陌生人。脑子急速的运转开来，同学朋友？客户？亲戚？反正是认识我的人。管他呢！先拉起手再说。果然，寒暄中赢得了时间我想起来了，根据此人面相，我锁定为中学同学。随口唤了一句“亚明！”他打在我胸口一拳，说，你小子这么多年也不来个信。我问，你的头怎么都秃了？他反问，你的头发怎么也白了？我说，白了比没有强吧！哈哈！火车来了，我们互相留了电话分头行动了。

站在车厢上，我想起，他当兵的军营和我读书的学校，同属一个地区。他当的是空军地勤兵。我去他那里看过飞机，住过军营。他也吃过我们学校食堂。我这次没有认出他来不是我的记忆不好，而是他的样子变化太大了。同学们都说我，没有变，还是老样子。这就说明，他认出我来不是超长记忆，是正常发挥。

回到家里，我把上述经历和想法讲给妻子。妻子听后，不以为然地说，很正常。妻子也是一名中学教师，她很了解老师与学生的这种尴尬状态。她经常在街上碰到有人唤她老师而她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老师教一届学生，多则三年，少则一年。一个班按50个学生计算，三十年至少要500个学生。如果再多教几个班，那就不只这个数目了。老师在教学生的时候力求对每一位学生做到和蔼可亲，熟之又熟。一届又一届的更替，别说记住往届的学生了，就是记住本届的学生已实属不易了。而学生遇到的老师就屈指可数了。所以学生记住老师是很平常的事。

老师记住了以往的学生，除非是在这个学生身上发生了深刻的事件，让老师记忆犹新或者是老师在以往的经历中把你放到了一个重要位置上。否则平平淡淡，只凭班干部、学习好是不能被老师记住的，因为优秀的学生哪一届都有。

郭老师的童年是在新中国刚刚成立时度过的。那时的国家百废待新，一贫如洗。他随着共和国的长大而长大，随着共和国的奋斗而奋斗，随着共和国的提高而提高，随着共和国的富裕而富裕。他见证了共和国建设的成长历程。土地改革、公司合营、三反五反、大跃进、大炼钢铁、文化大革命、停课闹革命、大串联、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革开放恢复高考、引进外资、租赁土地、竞争上岗、股份改制、住房商品化、资产性收入等。要记住的事情很多。大概他记住了破四旧立四新的举动，记住了伟大领袖天安门广场接见时的红色场面，记住了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的知青形象，记住了老师受人尊敬扬眉吐气的笑脸。

郭老师，以及其他老师，不管你们记得不记得曾今教过我，在我心里你们永远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