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恨已成往事

初夏的一个周末，我独自一人前往爷爷奶奶的墓地探望。二老去世多年，故居那栋老房子和大片的橘园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间土胚杂屋和成堆的残砖碎瓦。

一条狭窄的水泥小道直达两位老人的墓地。墓地刚刚修葺一新，庄严肃穆。墓碑上爷爷奶奶的笑容灿烂无邪，好像在暗示我他们在天国的生活很幸福，可是有多少人知道，这一对逝世多年的夫妻曾经也有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

印象中的奶奶是个热情好客、性格直爽、勤劳质朴的农村妇女，而爷爷却是个性格孤僻执傲、寡言少语的人。我记得他生平有两大让奶奶深恶痛绝的嗜好——看武侠小说和打牌。因为爷爷沉迷这两件事，奶奶背负了沉重的家庭重担——培育大大小小七个儿女，里里外外，独自操劳。

等到儿女们都长大成家，受尽委屈的奶奶想到了用死来报复不负责任的爷爷。吵架后的一时冲动，让她做出了几次想通过喝毒药和上吊的可怕方式来结束生命的举动。具体情况不甚了解，我只知道奶奶的犯傻终究被细心的邻居及时发现，然后阻止了一场场悲剧的发生。

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奶奶泪流满面地向众人哭诉的情景。我那时候就想，爷爷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奶奶的自杀换不回他一点点的良知，就算事后稍有收敛，可是过不了几天，便又故伎重演。这些众人都看在眼里，无可奈何。

后来奶奶不再做傻事了，生活照旧，这让我们做晚辈的安了心。我想，经历过几回生死交锋的奶奶心里面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活着比什么都好。只是，我每次去看望奶奶，她总不厌其烦地数落爷爷的不是。而爷爷依旧早出晚归，不理家事。

再后来，一生坎坷的奶奶患上了晚期胃癌，身心备受折磨。有一次我去小叔家看望生命垂危的奶奶。她用枯黄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诉说着对生存的渴望、对爷爷的依依不舍。看着奶奶那双饱含泪水、灰白空洞的无助的眼，我泪流不止。

没多久，奶奶终究敌不过病魔的侵袭，抱憾离世。奶奶的逝世给予爷爷沉重的打击。他拒绝亲人的照顾，开始一个人潦倒的生活。因为自理能力差，爷爷的生活糟糕得可以用凄凉来形容。但是爷爷就一直守着自己的家园，就像守着奶奶的灵魂，不曾离弃。

虽然心里充满了对爷爷的怨怼，但是每当看到爷爷那悔恨的泪水、痛不欲生的表情，我知道，爷爷的心不是顽固不化的石头，他终于明白了生命中最该值得珍惜的人从此将永远离他而去，不再回来。

奶奶的不幸让人怜惜，爷爷的悔悟来得太迟，一切的恩恩怨怨都已成过眼云烟。当恨已成往事，爱还要继续，只是，爱还有多少时间继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