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初

周遭始终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总也静不下来。抬头望向窗外，那些厚厚的积云，好像就要永久地占据着天空，再也不肯透出一丝明快来。

于是，心里闷得发慌，胸中像堵着一团东西，压抑地我很像大喊大叫一番，可是，却又顾虑种种，尽量维持着平静。

我也不知怎么了。昏昏沉沉地，漫无目的地在这间屋子里转，密密匝匝的物品，把我裹得严严实实，不能呼吸。

这样的情景，不知你有没有遇见过。好像生活的空间，一下子拥挤地容不下一丝空气。自己像是一只困在玻璃瓶中的蜜蜂，没头没脑的在透明的围墙里到处碰壁。外面的世界鲜活而广阔，可是与我没有关系。因为，我总也找不到那个出口……

很困窘地呆在屋子里，感觉气压越来越低。

有些烦乱地翻看着你从远方传来的照片。巴黎依旧优雅地安静着，杭州像落在凡间的星辰，清爽明澈，一碧如洗。照片背面，是你调皮的字迹，你说，千叶，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阿初，我不知怎么回答你。

阳台上，那五只小猫正在憨憨地睡觉，懵懵懂懂，不去理会它们母亲的离开。茑萝纤细的藤蔓绕在窗前，用鲜红的花朵来炫耀这一夏的灿烂。外婆在隔壁说，现在的丝瓜已经涨到了一块一斤，张妈说，可不是，现在什么都涨价……春秋冬夏，草木枯荣，更迭和轮回好像是奇怪的罗盘，把我们甩进一个奇怪的空间与时间里，迷失在一重一重的屏障里。

我就在一处迷茫的境地里，张皇失措。

如今的聚会里没有了你，我所有的回忆也没有人帮我拼贴完整。你只是给我一些零零散散的照片，天马行空的文字，留我去猜想你那些凭空而至的念头。辗转过若干的城市，你是否也换过了若干种的心情？你说过，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更容易找到自己。告诉我，是在怎样的城市里，是哪处的溪流，哪处的鸟啼，哪处流水般的人群，唤醒了那个你？

阿初，现在外面在下雨。天空黑压压的，像是暗夜。但空气却开朗起来。不似先前那般浑浊。远处的河水清新的水汽汹涌而来，我要把它们一起锁进这信里，一并寄予给你。让你打开信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这湿湿的水汽。

我们毕业有四年了吧。

我有时会想起当初我们说的那些话。它们像是童话里闪亮的词语，在黑暗里发光。那时你疯狂暗恋那个帅气的逻辑老师，每次上课都拉我做到第一排，抢着回答他的问题，在逻辑考试中，拿令人咋舌的高分。你会为他的赞许而欣喜若狂，常常不自觉地笑起来。你对着我憧憬过你们的未来，还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以后毕业了要留在学校里，守着他，哪也不去。可如今，你在这世界的城市里穿行，我甚至无法知晓，你的下一封信会来自哪里。那天同你讲电话，说到那个逻辑老师结婚了，你也只是没心没肺地说，不知便宜了哪个女的。而一心向往远方的我，却留在学校里，教哲学。

不过那群学生，倒是活泼可喜。他们说：“老师，哲学这么枯燥，你怎么会喜欢它？”

我只好老实告诉他们，我一点也不喜欢哲学，我到如今也搞不懂黑格尔他们到底想的什么东西。

我和他们一起笑。很开心，很开心。那时我就想起了你，想起我们以前上哲学课的时候，一起在书上画连环画，把那个古板的哲学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而如今，我倒成了哲学老师，也不知是不是报应。

阿初，多可笑，我们给未来做过太多的假设，谁曾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这个夏天的聚会很无聊。可无论如何，我却还是会在意陆谦的，尽管再也不可能是少时的心情了，但他走近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有期待，期待他能注意到我，在意我，和我说说话，吵吵架也好。他果真走到我身边坐下来，我快乐极了，可又惶恐起来，觉得时间太快，留他不住。

他还是和我说笑，我像以前那样，拼命说些话，总似在惹他生气，我也不知为何，也许心中隐隐觉得，他能为我生气，也说明他是在乎我的。这想法这么傻，可总也改不了。

我说：“喂，唱首歌给我听听。”我说得极为不礼貌，好像他是卖唱的，或者，他就是一直都是我手下的小喽啰一样，可他也不计较，轻轻唱上几句。

我选着听听的歌，那些闹闹腾腾的歌，《穷开心》啊什么的，他都给删掉了，不给我听。他唱歌，我就捂上靠近他的那只耳朵。他便凑过来，想对着我那只耳朵故意大声唱歌。

那时我挺开心的。

总之，乱七八糟，比过家家的幼稚，高明不了多少。那天晚上，他扯我的马尾，我拉住他的手臂要去打他，可不知怎么，拉住他，竟不舍得放手。

可又能怎样呢，好聚好散，自此相别，自是有缘再见，不必刻意联系。况且，也没有必要。因为，就像我觉出的那样，靠得太近，难免千疮百孔的，还不如守着当初那些被蒙蔽了的淡淡情愫来的好。

至于他对我，应该不可能有这样种种的念头的，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一厢情愿地幻想罢了。但也没什么不好，爱慕着一个幻影，应该比真实的那个人，要安全得多的。至于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带着拖沓混乱和匮乏衰败的气息，虽然使我失望，但也只会是些微的，不至伤心的悲凉。

淡淡的失望，为年少的日子，做一个精巧的细碎的注脚。就像早晨时的鸟鸣，瞅啾着一两声，便被风携着，远去了。

随之而去的，还有我们无法挽回的青春年少……

阿初，给你写着信，天气渐渐清明起来。一束阳光从云层里透过来，洒在这书桌上，我的信纸在这傍晚的凉风里轻轻地翻动，发出轻轻的声响。到处都静下来。

记得以前你对我说，我们的五星红旗实在是土得掉渣，可那天你寄来信告诉我说，千叶，火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传递的时候，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国旗，它们那样美。你说，我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跟在国旗后面，一面跑，一面哭，不能自已。

昨晚我去现场看了中国男篮对德国的比赛。湮没在澎湃的呐喊里，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可那种感觉——酣畅淋漓。我看到你喜欢的易建联投出了那个惊心动魄的两分，也看到姚明在胜利后轻松的笑。那时，看着那么多那么多激情舞动的国旗，我也一样，止不住地想要哭泣。

那时，我多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肆无忌惮地哭泣，呐喊，和你一起，让周身所有的热情都火热地沸腾。

多想和你一起，留下更多共同的记忆。

我多想，你能在这个傍晚敲我的门，说，千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