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车子静静地向前驰着,许是“近乡情更怯’’罢,快到家了,我的心绪渐渐地不平起来。看看窗外,陌生的厂房一座连着一座,一个个新崭崭的透着股鲜亮劲儿,而过去我那熟悉的乡景似乎已无迹可寻了。
一下车我就往村里赶,一路上与半熟的邻人就点头微笑,遇见年长的就忙不迭地喊,也不管人家还想不想得起我是谁,未到家门口,心便如正温着的酒般飘着些暖意了。
家门口的枇杷树舒枝展叶地立着,一阵风吹过,一树的叶子便舞动起烁闪的阳光。站在树旁,仿佛听到它的唼唼细语,仿佛看到它的盈盈泪光。
抚着大门上的门环,还没开门,身心便彻底的放松了,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回巢的鸟儿般正在收拢起全身纷披的倦羽。吱哑的门声一响,这总觉得是漂泊着的一颗心便落了地般的踏实下来。
开了后门,穿堂风扑面而至,立在屋中,闭上眼,贪婪地享受着这久违的风的拥抱,顷刻间便觉着敞开的心扉已涤尽了凡尘般地亮堂着、透明着。
门前东边屋檐下的那个麻雀窝还在。记得小时候我曾爬上梯子从那芦席洞里掏出了一个小麻雀儿,养了不过两三天,母亲就吓唬我说:快放回去,不然会长一脸雀斑的。吓得我赶紧送回了小麻雀,不过还是担心了好一阵子睡不安稳,生怕哪天早上醒来自己就现出了一脸雀斑。
门前的那丛芭蕉已发了新叶。一直以来,我就爱听一滴一滴的夜雨打在芭蕉上的声音,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催眠了漫漫的长夜,也催眠了正凝神卧听的我。雨后的芭蕉绿意总是格外的盎然,仿佛一个久渴的人饱喝了一气水后现出心满意足的样子。
门前原是有许多花的,美人蕉开花时,红的如烈焰般能灼痛你的眼,黄的却如新月般温柔可人。菊花开时特别肆意灿烂,相比而言,蝴蝶兰就显得腼腆多了。夏天的夜晚,在苦楝树下乘凉时,父亲的二胡声拉沉了夜色,母亲的蒲扇仿佛能把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地扇进你蜜甜的梦里。
房中的帐幔垂着。记得一次午后,难得父母同时出了门,我和妹妹忙邀了伙伴们到家中玩,床是戏台,被单是戏衣,我给大伙儿化妆、分派角色、教他们唱戏,正当我们演得不亦乐乎时,负责放哨的小伙伴报警说我父母回来了,大家听了立即噤若寒蝉一般,待他们一个个踮着脚从后门溜走了,我才和妹妹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去开大门。现在村里儿时的伙伴早已不知星散到何处去了,偶尔遇着了一个,不过是淡淡地打个招呼,彼此间总像有着难以捅破的隔膜。
后门外有蜂儿在飞,寻着那嗡嗡声看去,土墙前有个蜜蜂找准了家歇了翅正要往里爬呢。多年前,这堵墙前总趴着几个用竹丝掏蜂儿的小孩,放了花瓣的蜂瓶里会透出各种花的杂香;而现在,在这堵墙前,只有一个黑衣的妇人在站着,默然无语。
后院里合抱粗的两棵桑树只剩下树桩了。以前一有邻家的小孩来时,我们就会铺了洗净的塑料布放在桑树下,只等父亲用脚发狠似的在桑树上一跺,我们便如鹊儿般地飞去收拾如雨一样落下的桑果儿。上下好几个村里只有我家一棵桑树上的桑果儿格外的乌黑、并且大而甜,能劳邻人惦记着,其它树上的桑果儿可是无人问津的。
都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我却认为是“樱桃易结果难采”。初夏时,我家的樱桃刚露些红色儿就会被路过的鸟儿叼了去,每天早上晨露还没干时,不是我就是妹妹总带着一份担心去樱桃树边寻那可能会被错过的红樱桃。
桃树是父亲从北方移栽来的品种,结的桃儿比本地的个大色鲜味美。桃的老干上破的地方常会冒出粘手的半透明树脂,总有许多的蚂蚁列队似的在树干上爬上爬下,不知它们总在忙些什么。在一个风狂雨骤的半夜里,一声霹雳把这棵桃树拦腰劈断,以后的岁月那种桃子的美味就只能在梦里去回味它了。
后门旁原有一个葡萄架的。夏日的午后,我和姐姐常把半旧的凉床搬到后门口,一半放门外,纳着凉风睡午觉。这时,调皮的我总会拿着一根前端劈开了一截的竹竿去够那等不及熟透的葡萄,然后龇牙咧嘴地尝鲜。在那简单的生活里,快乐总是浸透了各色的花香和甜酸的果味在心中满满地装着。
传统的父亲固执地认为“不可居无竹”。我家栽的是细竿瘦叶的观赏竹,先是一两棵,接着是一小丛,几年后就是一大片了。放暑假时,瘦而高的哥哥会用半行半草的字在竹子上刻上一些佳词丽句,字美词工,使竹林成为我们更爱盘桓的地方。后来有一回我不知怎么受了惊,躺在床上只要一听到风过竹林声就全身缩在一起直发抖,父亲看看一直发着烧的我,一言不发地在一天内就把一大片竹林砍光。每次回家,站在竹林的所在,想着父亲的偏爱,心中总会涨潮似的升起一怀的感激。
父母的坟离后门口不过百步之遥,坐在坟边,当初那种撕裂般的痛已变得平和了,平和得让人能用一种亲切的心态去抚摩坟边的草叶和泥土。
父亲是在一个大年三十的晚上走的。他走时,那个冬天下了唯一的一场大雪,雪是在他三天后入土时才悄然的停了。
母亲在几年后遇了车祸。车祸发生的前几天,我回过一趟老家,当时已有些老年智障的母亲牵了我的手喜出望外地到处跟邻人宣讲,说她终于想起也终于找到我这个十几年不见的女儿。不过只有两个月不见罢了,母亲的欣喜让我自责不已,谁知那竟是…...最后的话别!
空中有风轻抚过我的脸庞,恍惚间竟觉得那就是母亲柔和的手。
再一次用眼光滤过后院里的一草一木,锁上后门,带上大门,扣上锁。背转身而去时,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舔好伤口的孤雁,心中纵有千般的不舍,又不得不再次步入自己的旅程。
别了,我的童年!
别了,父亲!
别了,母亲!
别了,我的老屋!
别了,屋角的蛐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