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人

我因被指控犯下玩世不恭之罪而走上了某个审判庭。我记录下它，谨以此献给同我一样狂妄、敏感、自尊、孤傲、暴烈、反抗、悲观、忧郁的少年人生！

——题记

审判长：

这，是一扇世纪之门——

我们让它面对每一个人

面对着每一个人的提问

对于沉重的往昔

人人都有太多的抱怨

说吧

原告

说说为什么

你非要指控这位颧骨高瘦的少年

原告：

我要控诉的

确是位可恶的年轻人

自从潘多拉打开不幸之盒

这少年随即来到善良人生

山花如火

村烟如锁

斜晖如银

有谁愿让陌生人步入家园的小径

谁不知人生之初带着淡淡乳香

这少年却伴随着黄昏秋凉

太阳

为谁而圆

土地

为谁而黄

在这间贫穷

忧伤的老屋里

还忍受得了谁来倒掉石缸里仅剩的

淡水

拆除最后一堵倾斜的土墙

被告人：

我不屑回答这样的提问

只希望对天空发出被告者的心声

母亲没有梦过日月入怀

便生下了我

我不是祖宗天星投胎的子孙

我知道母亲生我时秋风正紧

阿爸来不及以秋风的意思为我命名

秋风牵引秋叶一帧

走不出黄昏倾斜的目光

夕阳夕阳

古人问夕阳

今人问夕阳

今人不见了古人容颜

夕阳漠漠那日沐浴我的初生

我第一次最后一次给母亲以惨叫的痛苦

然而院墙默默

梧桐默默

我亦默默

默默是我初窥人世的感情和风景

黄昏的手为什么偏要搭上我的肩来

秋凉为何偏要充作我十七年后宽阔的腰带？

夕阳依在

河湄翛然一支泽兰

亭亭袅袅

它在为谁而开

审判员A：

错了

少年

既然你来到这个法庭

是因为你像黄鼠狼一样

被人厌恶的提起

那么你就不可回避现实

法庭上容不得含糊其辞

辩护人：

我请求说话

尊严的法官

有谁来回答这位少年

为什么——

他的心脏强健的搏击

只有空洞的恐怖的回响

为什么——

他的火焰鲜血流向的

竟是一片闪着磷火搁浅着沉默的荒滩

土墙倾斜了

为什么仍要让它喘息在天底

积水陈腐了——

为什么不让洗净龌龊的石缸

人——

随父母来到这个地球上

——谁愿意用平庸为自己命名

——谁愿意永拖着一个扭曲的背影

被告人：

上帝的臣子呵

请别用眼光中的恶剑去刺击滴泪的灵魂

别再把唾液去稀释那忧郁者的鲜血

要知道

开天辟地的只是我一个人呵

一个人呵！一把斧

审判员B：

少年

听我说：

活着

何必非要去震惊世界不可

要么你只躺在湖畔用歌发问

也会有人听到你忧伤的琴声

倘使湖边有人看你几眼

也不妨挥手叫她坐到身边

你可随意地指点她

——闻一朵并不飘香的地丁花

或者欣赏只有你俩懂得的音乐

未必湖水便再不能倒映天空

幽篁便从此褪了它的绿容

原告：

雀窠如村女

飞瀑如雪

在有弱柳扶风的潭面上

溅湿一只熟睡的山雀

可他偏拾起一粒青青石子

惊起潭面梦中的鸟影

少年少年

你用这样的姿态来到人际

那么在你走了或者死了之后

将以什么样的容颜被人回忆

审判长：

住口！你可看到那片可怜的沉静里面

孕育着一个怎样的危险

能证明未来的只能是未来

你有何能阻止不满的存在

安静的族群不会进步

无论在何时

无论在何方

我们都需要一些嘶喊的声带

只要夜空还有星星看你

只要还有风迎面而来

去吧

狂妄的少年

去把最好的完美看得体无完肤

与其承受一个懦夫一分钟的痛苦

毋宁九十九年遍尝每一种失败

我们只是拥有一个地球

既不能将忧郁者宣判

也不会把满足者驱走

可如果人生只不过是满足与满足

当有一天

世界的土地失重了

谁满足留在那块下坠的半球——

1988年10月14日完稿

后记：这诗写在自己十七岁生日之后。在我生日的第二天，回忆自己并不坎坷却充满惨痛的十七年，大哭一场便有了这首诗。我现在的处境确如处于世纪的审判庭上，不过又远比那一个审判庭显得压抑。莫非人的历史真是他受压抑的历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