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翡翠

我曾在云南的雪山之巅，阅览过大地苍茫，冰原生烟

我曾在缅甸茂密的丛林里寻觅过河的莹澈和玉的圣洁

而今当一群腾冲翡翠，恍如江南的风月

在我的眼前铺成月色

我该怎样？从它的纹理里

写出岁月的风声

◇

我将从什么地方开始呢？我的河流一泻千里

明月夜。玛瑙一样的月光越过窗棂

张望着我的忧思，玉一样的心地

温润的往事，泉水连着彩云

浮雕里的春天，一只鸟

比一尊佛还要生动。因为它更舒缓

它平缓地转身、亮翅，平缓地铺开叫鸣

从山上搬来泉，从水边搬来桥

直抵云霄的石头，哲学一样绽放幽光

我就站在这时光的瓜棚下，与一头牛

守紧出口，守紧这飞檐亭榭

左手一池蛙鼓，右手半阙牧笛

无风，无酒。我已在莲荷之舞里臻于融合

——身旁，惟听澜沧江之水天流……

◇

我走走停停，从驼背里取出一只苍鹰

船是神圣之物，已被我寄存在银河之外

仙人们都私下凡间，终因无船可渡

只好重返人间。点石成金的结尾

麒麟通晓了一切人性

葡萄和鱼，熟了晨曦和家园

喜鹊一点一点地叫着，叫着

……这些一饮而尽的流水

在工艺师的刀刃下翻卷着

天空降低了，天堂之门半开

石阶逐渐放大，群山早在我来到之前

就已适合于朗诵，或者抒情

龙绕柱盘旋，大言吉祥人间

就让鹰成为我的信使吧——

在这个瓷器一样精美的瞬间，我非常虚弱地

爱上了自己

◇

这家园，看着就青翠

这井水，想着就甘冽

这神光佛光阳光照耀下的村落

这哭着喊着念着绝不撒手的亲人

我要用尽一生之力扛着奔跑的宿命

就是你么？我佩戴在胸前的玉雕

就是你吗——一块没有任何悲痛的

翡翠？

◇

一朵花把我从梦中推醒。兰舟催发

46年来我一直在赶路

一行白鹭点亮诗里忧伤

用金沙江的水作一次回望

用怒江的溜索作一次跨越

用哈尼山寨的薄雾作一次随想

用一箱佛经说尽此生夙愿

玉龙雪山是我的高喊，哀牢群山是我的食物

彝族凉山，醇酒依旧留香……

众多混沌初开的乡村，女眷们鱼贯而出

竹筒取水，溪边浣衣

用小径作成月光

用木叶作成手势

用山歌作成交往

用泉水洗脸，出门环佩丁当

这了不得的美，犹如炊烟袅袅

与一泓秋水，相互凝望……

当我记录下这些圣洁，一匹瘦马

就从这晶莹剔透的原野奔出，伴我

阅尽人间春色……

◇

就这样坐下，我们相互对饮

在云南，一杯小酒

可以喝足三年

来，我们都对号入座

既不相互践踏，也不彼此恭维

把心交给刀锋

让血结成疤痕

听任一个局外人，成就一生——

世界原地不动，我们都默不作声

◇

推开落日，在有关于翡翠的句子里

一个标点，砸出百丈深坑

两片树叶，充满了玄机和爱意

句号一样的园月，最终升起来

玉雕里的水，水流无声……

中国艺术，其实就是江南和敦煌的宿影

狮狼虎豹，都接受过先知的点化

花鸟虫鱼都懂得觅地潜修

而最能说明这一切真性的人——是看客

空白处，只留下脚印和背影

——与一切事物都处于一墙之隔，是人性

——也是艺术

◇

抽出水份，我还想晶莹一些

向一座青山鞠躬，借得巍峨

向一片荒原问好，借得苍茫

向一个渔翁请教，辩认风浪

向一座坟墓静默，感悟沧桑

——当然也向你，学习一言不发

在时间的深处，坐化成

一尊雕像

如果有打捞世事的隐者，路过

如果有起死回生的草木，出没

如果你是我梦里的一片青天，就请带我

走入一帘幽梦……

2012年03月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