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
遥祭婆婆去世二十周年
我时常深深地愧疚,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婆婆。婆婆,我躲希望你的魂魄夜夜飞进我的梦里!
不想有一天,一只并不漂亮的飞蛾停止我的桌边,我百般无聊地看着它。突然想起好像别人对我说过,飞蛾到了谁家,就是谁家逝去的老辈来看她了。
于是,心里立刻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思念,认定那只蛾子一定是我婆婆的化身。她在冥冥之中一定还有未了的牵挂,一定是来看她曾经心爱的孙女过得可好?
婆婆是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小姐,因此才下嫁给我那当木匠的爷爷。不料我那未曾谋过面的爷爷早早呜呼哀哉,留下当时才三十多岁的婆婆和他们的养子——我的父亲艰难度日,却未曾留下自己的骨血。就这样,为了养大我父亲,婆婆临近中年只得到建筑队谋到平工(即在工地上和泥沙)的差事,一直做到退休。
说起婆婆退休也是因为我。我父母工作的地方气候恶劣,条件艰苦,就把我留在婆婆身边。无法想象她是怎样甘心情愿放弃了多赚几年工龄的机会,无法想象她又是怎样欢天喜地地怀抱着仅仅三个月大的婴儿。总之,她这一抱就是整整十七年,并且是独自一人。
据邻居阿姨讲,婆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洗洗涮涮,否则等我睡醒就会无赖地赖在她的怀里,一刻也不肯躺下。有一天半夜我不知怎样从床上滚到地上,大哭,慌得她来不及穿鞋就起来抱我。从此,婆婆更加小心地看好我。现在想来,她那几年可能都没睡个踏实觉。
最严重的一次是四岁那年夏天我中暑了。家里没有另外的人,靠邻居帮忙毕竟有限。婆婆抱着我爬坡上坎到了医院,还衣不解带地守了我几天几夜。等收到电报的父亲紧赶慢赶回家时,我高烧已退,本来瘦小的婆婆又瘦了一圈。这次,一直很坚强的婆婆守着她的儿子流泪了。她需要依靠,而她一直是我的依靠。
说来那是一个物质生活极其匮乏的年代,尽管是在大城市。于是婆婆就跟我的父母串通一气,使劲惯着我。从远方寄来白糖牛肉干,带我到最好的西餐厅喝红茶,给我做漂亮的灯芯绒娃娃衫,买稀奇的电子表,惹得一条街的小朋友都羡慕我。更不好意思的是,我都长到七岁了,婆婆还要追着我喂饭。
后来,我的两个弟弟也是婆婆带大的。父母只有每年探亲才回来。应该说我的字典里,家就是婆婆,大弟弟,小弟弟和我。我觉得她其实并不是我的婆婆,她的角色更接近于母亲。
婆婆特别爱干净。短发常年梳得一丝不苟,衣裳哪怕洗得褪尽本色,还是透出其间的朴素与庄重。婆婆厨艺不错,尤其拿手的番茄肉片汤味极鲜美,至今没有找到与之相近的味道。婆婆品行端正,终生没有绯闻缠身,也终生没有再嫁。
至今不知,当我们都已熟睡,面对无数个漫长而寂寥的长夜,婆婆有怎样的心事?是不是想起那几个初降人世却又匆匆夭折的伯伯和姑姑?是不是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抑或想起了早已阴阳两隔的丈夫?因此,她就把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情爱倾注在我们几个孙辈身上。我们何其有幸!
斯人已逝。我时常深深地愧疚,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婆婆。
可是今天,我以为她又回来了。就是这只在我眼里变得神圣的飞蛾,难道真的附有我婆婆的魂灵?细想她何尝不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何尝不是用一生辛勤来换取我们成长的飞蛾?
禁不住想捧着停留在此的尤物,又犹豫了。我怕惊扰那极有可能真的是婆婆的魂魄。就让我这样注视着它,愿它今夜飞进我的梦里,夜夜飞进我的梦里。